林素梅低头看。
她看得很慢。
她这个人看东西一向很快。她在组长台上核四十行的表,十分钟看完。她翻那三十六张存根,一张两秒。
这一张她看了很久。
一分钟。
两分钟。
屋里那盏灯的灯泡有点老了,光是黄的。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了。
背面不是空的。
背面上头有一串数字。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底下有一行字,八个字。
那一行是用圆珠笔写的,笔画很重,有几个地方划破了纸。
这三十七万,我记一辈子。
林素梅看着那一行。
她没有问那是什么。
她没有问那个数是哪儿来的,也没有问那八个字是什么时候写的。
她看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她把那张纸翻回正面。
她把它在桌上按平了。
她按的时候用的是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按了两下。
按完她把它推回来。
推到桌子中间那一块。
陈九斤伸手,把它拿回来,折好,塞回内衣口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素梅站起来了。
她走到铁皮柜那边,拉开柜门,拿出一个暖水瓶。
她回到桌边,从桌角拿了一个杯子。
那是一个搪瓷杯,白的,杯口有一块瓷掉了,露出黑铁。
她倒了半杯水,放在陈九斤面前。
“喝。”
陈九斤看着那个杯子。
这间屋里只有一个杯子。
“梅姐。”
“喝。”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林素梅坐回椅子上。
“陈九斤。”
“梅姐。”
“三十七天。”她说。
“你到三号楼三十七天。”
“对。”
“这三十七天,我跟你说过几句话。”
陈九斤把杯子放下。
“九句。”
林素梅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你数过。”
“数过。”
“第十句是什么。”
“今天早上那件事。”
“不是。”林素梅说。
“第十句是‘坐‘。”
“今天晚上你进这个门,我说的第一个字。”
她把手放在桌上。
“九句加起来不到三十个字。”她说。
“你在这栋楼里干了那么多事,我一句都没有拦。”
“我也一句都没有夸。”
“你知道为什么。”
“知道。”
“说。”
陈九斤把手放在膝盖上。
“因为您说的每一句,都是让我做一件事。”他说。
“没有一句是可以拿来判真假的。”
屋里那盏灯下面,两个本子摞在桌角。
林素梅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三四秒。
“付姐每天上来跟你说‘梅姐说‘。”她说。
“对。”
“你上个礼拜给自己定了一条:转述的一律不当真。”
陈九斤抬起头。
“付姐跟您说的。”
“付姐跟我说的。”林素梅说。
“她说完那句,跟我说了另外一句。”
“她说:陈组长这条规矩,是冲着您来的。”
她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她说得对。”
屋里那盏灯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我在这栋楼六年。”林素梅说。
“六年里我跟人说过的每一句要紧话,都是让别人替我说的。”
“我不解释。”
“我不承诺。”
“我不问为什么。”
“这六年我活得挺好。”
她停了一下。
“今天早上我在这个窗户跟前站着,看那块空地。”
“九个人站成一排。”
“有一个抬手挡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