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班没了。
党籍没了。
干了大半辈子才熬出来的七级工,也没了。
“走。”旁边的保卫干事推了他一下,“别磨蹭。”
刘海中的手忽然抬起来,死死抓住那人的衣袖。
“我……我是七级……”
他的舌头像是不听使唤,只挤出几个含混的字。
“广播已经念清楚了。”保卫干事扯回衣袖,“现在是四级。”
刘海中的膝盖猛地一弯。
“咚!”
两块膝盖骨结结实实砸在水泥地上。
他伸手撑地,似乎还想爬起来。手掌刚抬到一半,五根手指便开始不受控制地蜷缩。
胸口连续起伏了几下,吸进去的气全堵在喉咙口。
“呃……呃……”
刘海中仰着头,眼珠一点点往上翻。
下一刻,他整个人朝旁边栽了下去。
后脑勺还没碰到地面,旁边的保卫干事赶紧伸手托了一把。
“刘海中!”
那人拍了两下他的脸,见他毫无反应,立刻冲走廊扯开嗓子。
“叫厂医!”
“快拿担架过来!”
不到中午,第二食堂、厂澡堂和各车间休息室便全知道了这件事。
下午,消息已经传出了轧钢厂。
南城废品收购站。
周大爷裹着军大衣,从门房那边快步走来,手里还攥着半块烤红薯。
“小赵,听说了吗?”
他搬过一只矮凳,往赵峥身边一坐。
“你们院那个刘海中,这回算把自己折进去了。”
“带班撸了,党籍开了,七级工一口气砍到四级。厂里还让他挂着违纪牌,挨个车间作检讨。”
周大爷咬下一口红薯,刻意放低了声音。
“听说广播还没念完,人就抽过去了。嘴里全是白沫,现在还在厂医院躺着呢。”
“他惦记半辈子的那点体面,一上午全交代了。”
赵峥拿起茶壶。
“听说了。”
周大爷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一点不稀奇。”
“有什么可稀奇的?”
赵峥端起紫砂壶,顺着壶嘴抿了一口热茶。
“他连放映科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就敢替厂里安排任务。”
“这处分不落他头上,还能落谁头上?”
周大爷咂了咂嘴。
“也是。”
“多大能耐办多大事。他在院里让人喊了几年二大爷,还真把自己当成厂长了。”
门房那边传来一声自行车铃。
周大爷赶紧站起来,将剩下那块红薯塞进嘴里,拍着手上的黑灰往回走。
赵峥仍旧靠在藤椅上。
四级工的工资不至于让刘家断粮。
可从八十七块五跌到五十来块,这个月还要先扣掉半个月工资和全部奖金,往后每买一斤肉、添一双鞋,都得先算上半天。
更何况,刘海中把那张脸看得比什么都重。
今后他再进车间,所有人都会想起今天的大喇叭。
赵峥将壶盖轻轻扣了回去。
“嗒。”
不用他再费心了。
等刘海中从厂医院睁开眼,真正难熬的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