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某帮程先生看账,也想请程先生帮沈某看一笔账——程先生杀马金堂,是替军统锄奸。可马金堂死前,收过一笔两千块的''安家费'',转头把消息卖给了佐藤。程先生杀他——一半为公,一半为私吧?
“程文谦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沈先生,
“他压低声音,
“你这话,从哪儿听来的?
“
“账上听来的。
“沈满仓说,
“沈某是账房,天下的账,都逃不过沈某这双眼睛。程先生杀马金堂的私账——沈某看得见。
“程文谦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他笑了,笑声很低:“沈先生,你这个人,比我想的,还要难缠。
“
“程先生过奖。
“沈满仓说,
“沈某只是想让程先生知道——你我之间,不必互相瞒。沈某手里有程先生的私账,程先生手里有沈某的调度簿。两本账,换着看,谁也不吃亏。
“程文谦慢慢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那你想要什么?
“
“调度簿上那行铅笔字,沈某想知道——程先生打算怎么查。
“沈满仓说,
“只要程先生查的方向,别冲着沈某的人来,沈某愿意帮程先生,把去年冬天的账,一笔一笔理清。
“程文谦沉默了很久。窗外,南市的夜声隐隐传来——远处有打更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二更了。
“沈先生,
“程文谦终于开口,
“我可以答应你——只要你的账,是干净的,我就不动你的人。可我也得提醒你一句——
“他压低声音:“今儿下午,码头仓库着火的事,我报了华北区。华北区回了四个字:''查到底''。沈先生——你最好祈祷,去年冬天的账,跟你没关系。
“沈满仓心头一凛,面上却笑着:“沈某的账,一向干净。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程先生,那本调度簿上,''棉纱改九号''那笔——你再仔细看看,有没有别的字。
“程文谦一怔:“别的字?
“
“沈某看着像——还有一行更淡的。
“沈满仓说,
“磨得几乎看不见了。程先生要是能认出来,也许——去年冬天的账,就有答案了。
“他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调度簿页角翻动。程文谦坐回桌前,翻开簿子,凑到灯下,一行一行地,重新看起来。沈满仓走在南市的街上,脚步不疾不徐。他刚才那句话,是故意留的钩子——调度簿上,根本没有什么
“更淡的字
“。他要让程文谦对着那本簿子,再耗上几夜。他耗得越久,沈满仓越有时间,把
“铅笔字
“背后那本真账,先做平。
“秦朗……
“他走在夜色里,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行铅笔字,到底是不是你写的?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海河的潮声,在远处一声接一声,像一杆拨不完的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