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仓库的火,烧到下午才灭。沈满仓让钱串子去打听损失——旧簿子烧了大半,好在烧的是仓库后角,前面几排新簿子没事。
程文谦借走的那本,成了唯一幸存的旧档。
“程文谦现在,攥着那本调度簿。
“钱串子压低声音,
“他要是从簿子上查出什么,咱们就被动了。
“沈满仓没有说话。他坐在账房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脑子里飞速翻着去年冬天的每一笔旧账。三浦洋行,去年冬天,两次改道——棉纱从六号仓改九号仓,货箱从夜船改白天。改道的人,是
“穿灰棉袍的先生
“。吴瘸子说,那先生每回来,都跟三浦的买办在调度房嘀咕半天。调度簿上,应该记着每次改道的经办人签名——签名是谁,改道的指令就出自谁。
“老钱,
“沈满仓忽然开口,
“程文谦借走调度簿,他回哪儿了?
“
“听说,住南市一家客栈。
“钱串子说,
“聚英客栈,二楼东头那间。
“沈满仓点点头。他站起身,从暗格里取出一只小皮夹,揣进怀里:“我去会会他。
“
“你去?
“钱串子一愣,
“他要是问起调度簿,你怎么说?
“
“我就说——我是来帮他看账的。
“沈满仓笑了,
“程督导手里有调度簿,可他不一定看得懂码头调度那一套。我是账房出身,码头调度、仓库进出,都是账。他看不懂的,我替他看。
“钱串子咂舌:“你这是——送上门去给他验?
“
“他本来就在验我。
“沈满仓说,
“躲,不是办法。不如大大方方送上门——他验他的,我看我的。
“当晚,聚英客栈。程文谦的房门虚掩着,屋里亮着灯。沈满仓敲门进去,程文谦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调度簿,一手夹着烟,一手在簿子上划拉。
“沈先生?
“程文谦抬眼,有些意外,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
“听说程先生借了本调度簿,沈某来看看。
“沈满仓笑着,
“码头调度,沈某略懂一些。程先生要是不嫌弃,沈某帮着参详参详。
“程文谦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沈先生,你是真不怕我。
“
“怕程先生做什么?
“沈满仓说,
“程先生是华北区的人,沈某是替华北区办事的。替程先生参详账目,是分内的事。
“程文谦没接话。他往旁边让了让,把调度簿推过来:“行,那你看看——去年冬天,三浦洋行那两笔改道,簿子上记的经办人,是谁?
“沈满仓接过簿子,翻到去年冬天的页数。窥账之眼悄然亮起——簿页上,墨迹清晰地浮起一行行小字,其中一笔改道记录旁,浮起一片暗红的账影:【九月十七日,六号仓改九号仓。经办人:吴瘸子。核准人:三浦买办。另——当日调度房值更簿,有一行铅笔小字:“棉纱改九号,勿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