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沈满仓准时走进特高课甄别组的办公室。屋里比上回多了个人——佐藤美代坐在桌后,桌角放着一只黄铜算盘;她左手边,坐着宪兵队的军需官桥本少佐,脸色不太好看;右手边,是甄别组的小泽,手里捧着那册密电经费账。
“沈帮办,请坐。
“佐藤美代抬眼,
“今儿请帮办来,是想当面请教几个问题。
“沈满仓躬身落座:“佐藤小姐请讲。
“佐藤美代取出一页纸,推到沈满仓面前:“这笔——''机要差旅费,九月十七日,津沽线,货运车皮,四十七圆''。我问过军需科了——桥本少佐说,九月份,军需科没有走过货运车皮。
“沈满仓看向桥本。桥本少佐避开他的目光,低头看自己面前的一张纸,脸色铁青。
“佐藤小姐,
“沈满仓笑了笑,
“货运车皮的事,是沈某记岔了。不是军需科走的——是特高课本部,送机要文件走的。沈某当时图省事,记在了''机要差旅''一栏,经手人写了军需科——笔误,笔误。
“佐藤美代盯着他:“特高课本部?哪一天?
“
“九月十七日。
“沈满仓说,
“那天,课长办公室签收过一份北平来的密件——佐藤小姐可以查收发室的登记。
“佐藤美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转头,对小泽说:“去查。
“小泽应声出去。屋里安静下来。桥本少佐忽然开口:“佐藤组长,密电经费的事,是课长交办的差事。沈帮办经手以来,账目清楚,损耗合理——我看,这事没什么好查的。
“佐藤美代淡淡说:“桥本少佐,账目清楚,损耗合理,正是要查的地方。太干净的账,反而可疑。
“
“佐藤小姐这话,沈某不敢苟同。
“沈满仓接口,
“沈某是账房出身,账房的本分,就是把账做干净。账不干净,才该查;账干净了,反倒成了罪过——那往后,谁还敢认真记账?
“佐藤美代没有接话。她拿起桌上的黄铜算盘,指尖在算珠上轻轻拨了两下:“沈先生,我这个人,只信数字。数字不会撒谎——可数字背后的人,会。
“
“佐藤小姐说的是。
“沈满仓说,
“可数字背后的''人'',也有真话假话。佐藤小姐只信数字,那沈某这账上的数字,每一笔都有单据、有出处——佐藤小姐要是能查出哪一笔对不上,沈某甘愿领罪。
“正说着,小泽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登记表:“组长,收发室查过了——九月十七日,确实有一份北平来的密件,签收人是——木村课长。
“沈满仓心里一松。他昨夜里连夜去了一趟特高课收发室,通过关系,在那本登记表上补了一笔。木村课长本人签收的密件——佐藤就算怀疑,也不敢为了一笔四十七圆的损耗,去问木村。佐藤美代接过登记表,看了两眼,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把表放下,忽然转了话锋:“沈帮办,账的事,先放一放。我想请教另一个问题——听说,你最近跟一个从北平来的先生,走得很近?
“沈满仓心里一凛。程文谦——佐藤知道程文谦了。
“北平来的先生?
“他面上笑着,
“佐藤小姐说的是谁?沈某这几日,接触的人不多。
“
“劝业场对面,西餐馆。
“佐藤美代说,
“前天中午,你跟一位戴礼帽的先生,坐了一中午。
“沈满仓心头一沉。佐藤在盯他。西餐馆——他前天中午,确实在劝业场对面的西餐馆见了程文谦。
“那位先生,是沈某的老乡。
“沈满仓说,
“来天津做生意,找沈某打听些行情。佐藤小姐要是感兴趣,沈某可以引见。
“
“不用了。
“佐藤美代说,
“我只是提醒沈帮办一句——最近天津,来了些生面孔。有些人的身份,未必像他们说的那么简单。沈帮办是兴亚院的人,跟什么人走动,还是要谨慎些。
“她站起身,把黄铜算盘收进抽屉:“账的事,今天先到这。密电经费账,沈帮办拿回去,继续经手——我会不定期抽查。
“沈满仓起身:“多谢佐藤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