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的朱笔落下的那一刻,沈墨言二十余年的冤屈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猛然抽走,他跪在冰凉的金砖上,竟原地僵了半晌。
直到朱瞻均伸手来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流了满脸的泪。
铁面具被萧七娘轻轻从手里抽走,放在一旁,殿外宦官尖细的声音传进来:“平反旨意已录,沈墨言接旨——”
沈墨言叩首,额头在砖面上碰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接过那道黄绫圣旨时,指尖微抖,却攥得很紧。
萧七娘跟在众人身后退出武英殿,走到殿外台阶时,她看了一眼初春的日头,忽然笑了笑:“沈师傅,你哭起来比笑起来好看些。”
沈墨言一愣,抬手擦了把脸,嗓子沙哑:“小姑娘胡说。”
于谦走在前面,回头道:“沈师傅,今日该回西山工坊了。陛下的旨意虽好,但震虏营换装的活儿可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沈墨言将圣旨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中,拍了拍,才道:“走。”
回到西山工坊时,天色将暮。
水轮坊的几台冲压机仍在轰隆作响,铁屑混着木屑的气味弥漫在潮湿的洞窟里。
匠人们见沈墨言进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目光落在他脸上。
平反的消息已经先一步传回——这位“铁面匠师”不再是钦犯,而是陛下亲赐“忠正神匠”号的神机营首席匠师。
沈墨言被众人盯得有些局促,干咳一声:“都看我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
老匠人周大锤放下手里的锤子,红着眼眶走过来,喊了一声:“沈师傅!”然后跪下磕了个头。他身后,十几个老工匠也跟着跪下来。沈墨言赶紧上前把周大锤搀起来:“周老哥,你这是做什么?”
周大锤颤声道:“当年宣府火器营被坑杀,弟兄们都说您是叛徒,我不信。后来您不见了,我以为是死在狱里了……今儿才知道,您在炉里滚了一遭,又活过来了。沈师傅,咱们神机营的牌子,终于又能堂堂正正挂出来了!”
沈墨言听到这话,鼻子一酸,但硬生生忍住了,只拍了拍周大锤的肩:“牌子在不在,看我手底下做的炮仗响不响。周老哥,去吩咐生火,今晚加个班。我要试一种新的雷汞底火——萧姑娘,你过来搭把手。”
那晚的西山工坊灯火通明。沈墨言用锅炉里烧开的水浴锅,将汞与硝酸按比例配成溶液,再缓缓倒入酒精,析出雷汞结晶。他用一支细玻璃蘸管挑出晶体,放在放大镜下一颗一颗端详,比相亲还仔细。
萧七娘在对面帮他校准弹壳的冲压模具,看他一连挑了三批晶体都不满意,就问:“差在哪?”
沈墨言把放大镜推给她看:“你看,这批结晶太细,堆密度不够,装进铜盂后底火力度不足。击针戳破蜡盖后,可能只引燃一半,剩下半边不响——战场上就是哑弹。”
萧七娘看了一会儿,道:“你加酒精的速度太快了。慢一点,让汞结晶长得大而均匀。我来给你滴。”
她接过沈墨言手中的滴管,像给人擦拭伤口一样,一滴一滴往溶液里加酒精。沈墨言盯着烧杯,一言不发,直到杯底慢慢浮出鱼鳞状的晶体,才舒了口气:“成了。这一批够大,一粒顶三粒。”
萧七娘把滴管放下,甩了甩酸疼的手腕:“那你得谢我。我今晚本来打算睡个好觉的。”
沈墨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这是我在城西回回商贩那里买的蜜饯,你带回去吃。”
萧七娘一愣,接过去打开,果然是几颗糖渍杏干。她捏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没再说话。
五月初九的炸膛案爆发得比预想中更凶猛。
宣府、大同、宁夏三镇同时送来的急报,像一记闷拳打在朱棣心口。朱瞻基被锦衣卫的人从东宫书斋“请”进武英殿时,脸色是灰的。
他没有想到,萧七娘埋下的那根棘轮缺陷,会因为齐仲明垮台后东宫匠作监无人检修而酿成如此惨祸。更没想到,自己的詹事府属下会在锦衣卫的大刑下,连当年仿制迅雷铳时故意省掉淬火工序、用劣质铁皮冒充精钢的事都一股脑招了出来。
武英殿上,朱棣把奏折摔在朱瞻基面前,怒道:“边军士兵手里的家伙是你东宫造的!三千精骑、数万边卒,用你造的铁疙瘩去挡鞑靼人!你倒说说,你这东宫储君的器量,就是让边军拿命替你试枪?”
朱瞻基跪在地上,脊背发凉,却还是说:“皇爷爷容禀,东宫匠作监所造迅雷铳,乃是依工部旧图仿制。若有缺陷,也是工部监造失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