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昭被削职下狱的消息传进都察院的那一日,赵文华正在左佥都御史的值房里批阅弹章。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一滴浓墨坠下,洇透了底页的“谨按”二字。
他猛地掷笔,将那一页废纸揉成一团,指尖却止不住地颤抖。
都察院的同僚们待他和从前一样,甚至比从前更客气三分。
可赵文华知道,那些客气底下藏着什么——齐仲明凌迟了,王振下狱了,陈文昭倒了。
当年参与构陷沈墨言的四个人里,只剩下他一个还穿着朱紫官袍,坐在堂上审阅别人的罪名。
这种侥幸不是庇护,而是悬在颈上的刀,不知何时会落下。
他起身关了门,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封密信。信是东宫詹事府今夜送来的,措辞极简:殿下召见,戌时,角门。赵文华看了三遍,把信焚在铜盆里,看着火焰吞掉最后一行字,才沉沉吐出一口气。
入夜,他换了一身深色便服,从都察院后的窄巷绕到东宫角门。领路的太监一言不发,将他引过三重夹院,最后到了东宫书斋。皇长孙朱瞻基坐在灯下,案上堆着文书,面色比上次见时更加阴郁。
“臣赵文华,拜见殿下。”
“起来。”朱瞻基抬手,示意他坐下,又沉默了半晌,才道,“陈文昭的案子,你听说了?”
“回殿下,臣知道。”
“他完了。齐仲明死了,王振被父皇拿了,现在陈文昭也进了诏狱。孤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折。”朱瞻基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你知不知道,下一个该轮到谁?”
赵文华脊背一寒,伏地道:“臣……全凭殿下保全。”
“孤保得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除非——你先下手为强。”
赵文华抬起头,目光惊疑:“殿下是指……”
“沈墨言。”朱瞻基缓缓说出这三个字,灯焰一跳,“他没有死。他被张三丰救下,隐姓埋名藏在朱瞻均的西山工坊里。这些年,那个铁面人就是沈墨言。只要把这件事捅到父皇面前,朱瞻均就是窝藏钦犯。齐仲明、王振、陈文昭的案子父皇可以忍,但沈墨言是当年宣府之败的关键罪人,父皇若是知道他被朱瞻均藏了这么久,还会像从前一样信任朱瞻均吗?”
赵文华心跳如鼓:“殿下可有实据?臣若空口上疏,陛下未必信。”
“孤自然有。”朱瞻基从案下取出一只黑漆匣子,打开,里面叠着几页泛黄的卷宗,“这是神机营旧档。沈墨言左手虎口有一道旧伤,当年任匠师时被铁水溅伤,留下月牙形疤痕;他的左肩曾因试制火器被炸伤,骨节略有变形。这些特征,与柳如松在密报里描述的西山铁面人完全吻合。柳如松虽然已被拿住,但他早前送出的密报被孤的人截下了一封。以此为证,你上疏,父皇就不得不查。”
赵文华双手接过卷宗,一页一页翻过,冷汗顺着后脖淌下来。他知道这些东西一旦呈上去,便是泼天巨浪。可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
“殿下要臣……明日便上疏?”
“不。明日先不上疏。”朱瞻基摇头,“你以左佥都御史的身份,先查西山工坊的铜料账目,做出要弹劾工坊私贩铜料的样子。朱瞻均和于谦警觉之后,必会竭力辩解;等他们把注意力都放在铜料上,你再递上沈墨言这一招。打蛇要打七寸,不能让他提前防备。”
赵文华拱手:“臣领命。”
朱瞻基看了他片刻,忽然压低声音:“赵文华,孤现在能信的人不多了。你若办成此事,日后孤承大位,你便入阁。你若三心二意——齐仲明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赵文华狠狠叩了一个头:“臣愿为殿下死力。”
他退出东宫时,夜雨已停。冷风卷着残湿,吹得袍角猎猎作响。赵文华站在角门外,望着黑沉沉的宫墙,心里却没有半分得计的快意。他伸手按了按怀里那几页卷宗,像揣着一块烧红的铁。
“沈墨言……你竟真的还活着。”他喃喃道,“可你还活着,我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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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华的动作很快。
三月末,他先以都察院的名义,调阅了西山工坊近年采买铜料的账目,又授意亲信御史上一道“请核京畿铜料流弊”的折子,做足了追查私铜的姿态。
朱瞻均那边果然被引开了注意力,于谦连着几日都在通州仓查铜料调拨的公文,仿佛真以为东宫又要卡铜路。
纪纲却在这时悄悄到了西山。
地下三丈的工坊密室里,朱瞻均解下药布,听完纪纲带来的消息,眉心微沉:“赵文华盯上铜料是假,真正要动手的是沈先生?”
“殿下料得不错。”纪纲坐在石凳上,手里转着一枚令牌,“赵文华昨夜进了东宫,今日便调铜料旧档,动作太快。他是文官,素来谨慎,若不是朱瞻基交代了什么大事,不会这么急着跳出来。臣料定,不出十日,他必有后手。”
沈墨言从铁砧边走过来,脸上仍罩着铁面,声音沙哑:“后手,无非是冲着我来的。我这张脸,藏了二十多年,也该见见天日了。”
“不急。”于谦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纪指挥使方才送来的情报里,有一条极有意思——朱瞻基令赵文华先查铜料,是障眼法。赵文华真正要递给陛下的,是柳如松早前送出的一封密报。那密报里记了沈先生的烧伤旧伤特征,与神机营旧档完全吻合。他想以此坐实铁面人就是沈墨言,再参殿下窝藏钦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