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均冷笑:“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纪纲道:“臣手里另有一件东西,比东宫那封密报更有用。齐仲明在北镇抚司招供时,曾供出当年构陷沈墨言一案的完整同谋名单,赵文华的名字就在其中。臣当时留了个心眼,没有把那一页供词报到御前,只说是旧案存疑。后来王振案发,陈文昭倒台,赵文华却一直没有动,臣就是在等他——”
“等他自投罗网。”于谦接道。
沈墨言摘下铁面,露出一张满是疤痕的脸。火光映着他眉骨间那道狰狞的旧伤,眼神却平静得吓人:“二十年了。齐仲明死了,王振关了,陈文昭也下了狱。唯独赵文华还坐在都察院里,想着怎么再害我一次。这一次,我不躲了。”
朱瞻均沉吟片刻:“纪纲,你可有办法让赵文华与东宫之间的书信落到我们手里?”
纪纲摇头:“赵文华是科道官出身,办事干净。他从不用书信与东宫来往,只凭口传心授。要拿他的实证,只有让他自己跳进网里。”
于谦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那就给他一个网。殿下明日便上疏,自请清查西山工坊火器帐册,在奏章里主动提起铁面匠师的身份,说此人乃是当年神机营旧人、受了齐仲明牵连,隐姓埋名多年。赵文华看到这道奏疏,一定会觉得殿下要抢先为沈先生平反,情急之下,他便等不到十日,三日内就会动手。”
朱瞻均目光一闪:“于谦的意思是,逼他提早出牌?”
“对。”于谦点头,“他提早出牌,破绽就多;破绽一多,纪指挥使的网就能兜住他。”
翌日,朱瞻均果然上了一道奏疏,奏请清查西山工坊火器账目,并提及工坊铁面匠师实为当年神机营匠员,因旧案牵连流亡多年,如今自愿献技赎罪。这道奏疏送入通政司后,不到半日,消息便传到了都察院。
赵文华听到消息时,手里的茶盏差点摔了。他原想按朱瞻基的谋划,先查铜料、再揭铁面人身份,稳步进攻。可朱瞻均竟然自己先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他是在逼朝廷重新翻沈墨言旧案!若旧案真被翻出来,朱瞻均再一力保沈墨言,等沈墨言当堂供出当年构陷自己的人,那他赵文华就再无回转余地。
他立刻吩咐备轿,从都察院侧面绕到东宫。
朱瞻基显然也收到了消息,脸色铁青:“朱瞻均这是要先下手为强。他一旦为沈墨言平反,齐仲明的供词、王振的证词,都会成为铁证。赵文华,不能再等了。”
“臣明白。”赵文华咬牙,“臣今夜便上密疏,参朱瞻均窝藏钦犯沈墨言。”
“密疏虽快,但父皇若只是下旨彻查,中间仍有变数。”朱瞻基在屋中踱步,忽然停住,“要彻底了断,唯一的办法是让沈墨言永远不能开口。”
赵文华瞳孔一缩:“殿下的意思是……”
“沈墨言现在被纪纲安排在何处?”
“据臣所知,纪纲以‘保护人证’为名,将沈墨言安置在北镇抚司密室。朱瞻均和于谦进出都要通过锦衣卫的关卡。”
朱瞻基低头想了想,声音更低:“赵文华,你替孤去试探纪纲。纪纲此人贪财重利,当年齐仲明曾经借王振之手害过他的结拜兄弟,所以他恨齐仲明入骨。如今齐仲明死了,他未必还愿意为朱瞻均卖命。你若能许他以高官厚禄,让他把沈墨言从北镇抚司提出来,交给我们的人……”
“可纪纲是锦衣卫指挥使,他若答应,便是掉头的罪。”
“只要事成,孤保他一个世袭指挥佥事。日后孤登基,他的前程岂止一个指挥使?”朱瞻基从书案下取出一枚小印,在掌中掂了掂,“口说无凭。孤给你一道手令,你拿去给纪纲。他见了孤的印信,便知道这不是空口许诺。”
赵文华接过那道手令时,指尖冰凉。他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用朱瞻基常用的笔体写着:
“孤以皇长孙之命谕文华:铁面逆匠不可留。尔可与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密议,事成之后,孤当保尔等富贵无虞。”
没有写沈墨言的名字,但那四个字——“铁面逆匠”,足以定人生死。赵文华将那页纸折好,塞入怀中,只觉得那薄薄一张纸竟比铅铁还重。
他退出东宫时,回头看了一眼。朱瞻基站在灯影里,背着手,目光沉沉,像在目送一枚棋子落盘。赵文华突然有些恍惚:自己究竟是下棋的人,还是棋盘上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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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赵文华坐着一顶青布小轿,来到纪纲在京城的私宅。
纪纲仿佛早料到他会来,已在厅堂里摆了茶。赵文华落座后,寒暄了几句,纪纲忽然笑道:“赵大人深夜来访,必不是为了讨一杯茶。”
赵文华也不绕弯:“纪指挥使是爽快人,我便直说。殿下有一桩大事,想请指挥使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