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有一列很旧的字,墨迹被压得极浅,可还能认出“夜课复核”“补签确认”“家长知情”几个词。程砚的手指停在纸上,像忽然被什么钉住了。他盯着最下方那一行签名,眼神一点点变了。
姜妗没有出声,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最后一栏,签名并不完整,像是被水晕过又重新干掉,字迹微斜,却仍能看出一个很熟悉的姓。
周围有人还在低声议论刚才林秋应声的事,没人注意到后门边这点骤然凝住的空气。程砚却像已经听不见别的了,他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这是……”他开口,声音发哑,“我妈的字。”
姜妗心里重重一撞。
程砚没再说第二遍,只把那张纸翻了过来,像是不敢再看正面,却又不能不看。他手背上的筋都绷了起来,指尖按着那行签名,像要从中间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抠出来。
“你确定?”姜妗问得很轻。
程砚闭了闭眼。
“我妈签字习惯很明显。”他说,“她写‘程’字时,最后一笔会往右收半寸。这个也是。”
他顿住,像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
姜妗看着他,没立刻追问,只是顺着这张纸往上看。那页签字表不是完整的,像被人从中间撕走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列还留着几个名字,下面盖着一个暗淡的章。章印边缘模糊,却能勉强辨出“同时回潮”四个字。
她呼吸一紧。
“同时回潮?”她重复了一遍。
程砚这才猛地抬头。
教室里的空气像被这四个字一下抽紧了。刚才还在低声议论的人也纷纷停下,看向他们。有人显然听不懂这是什么,有人却本能地皱起眉,像对这几个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姜妗盯着那枚章印,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文件名,更像某种流程批次,某种只在旧档里才会出现的回收措施。
“这是什么东西?”她问。
程砚没回答,反而像被自己手里的纸烫了一下。他盯着那行签名,脸色比刚才白得多。姜妗第一次在他眼里看见一种近乎失衡的神情,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个被他一直放在“应该不可能”的地方的事实,忽然真的出现在了眼前。
“我没见过这个。”他低声说,“至少,我妈从来没提过。”
姜妗没有接话。她盯着那张纸,脑子里却飞快地把这几章里所有零碎的东西串起来。白名单背面说回廊并非绝对不肯熄,夜课簿、补签册、空白处分单、家长知情确认,这些东西根本不是散的,它们在往一条更早的线回拢。而“同时回潮”这四个字,很可能就是那条线上的节点。
不是某一次偶然签字。
是家长端和学校端一起运转的旧流程。
是白天和夜里一起完成的筛除。
“你妈什么时候签的?”她问。
程砚把纸攥得更紧,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
他停了停,又像是不甘心似的补了一句:“但这张纸下面的日期,是我上初二那年。”
姜妗心里猛地一震。
初二。
那意味着很多事已经不是她现在这一级才开始的。回廊、夜课、补签、保护层,这些东西早就和家长端绑在一起了。难怪学校能把遗忘叫作保护,因为从来不只是学生被说服,是家长先被签进去,先被允许配合,先被共同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