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沿下沉不到一丈,姜璃脚下便传来一声闷响。
黑铜炉胆合上了。
头顶只剩一道两指宽的缝。小栓趴在上层石台边,手里攥着那根铜针,半张脸被七根铜管遮住。他想往下看,胸口刚抬起一点,又被一阵急喘压了回去。
“姜姐姐。”
声音从缝里落下来,轻得发虚。
姜璃没应。
她身前的药胚正在掉色。灰红两色从边缘退开,先前炼出的两道细纹一寸寸发暗。炉胆里没有炭槽,也没有引火孔,四壁只嵌着三条血槽,槽口全朝她脚下汇聚。
最粗的那根铜管跟了下来。
管口贴上她左肩旧伤,猛地一吸。
衣料当场裂开。那道被废方钉穿过的伤口重新崩开,血没有往下流,全被铜管扯成细线,送进三条血槽。
第一条血槽亮了。
第二条也亮了半尺。
药胚仍在变黑。
炉壁上浮出三个发烫的字。
血不足。
铜管又往伤口里陷了一分。
姜璃左臂顿时失了知觉。那股吸力钻过皮肉,已经咬住丹脉。她右手扣住管口,五指被烫出焦痕,硬是将铜管从肩上拔开。
血线断掉,第二条血槽随即熄灭。
上方传来铜轮转动声。
韩千机隔着炉胆开口:“进了炼方胆,便得照炼方胆的规矩。第三火吃的是炼方人的血,你拔掉血管,药胚撑不过十息。”
姜璃抬眼看着铜管内侧。
管壁挂着一层很厚的黑垢,垢里混着暗褐色血痂。三十年间,不止一个炼方人进过这里。
他们留下的血都在,火却一丝也没有。
她用铜勺刮下一点血垢,放到鼻下闻了闻。腐甜味里,还压着一股收魂砂的腥气。
“这管子吃过多少人?”
炉外静了片刻。
韩千机道:“炼方有成有败。方败,人便要认。”
“你记了方,没记人。”
姜璃把血垢弹在炉壁上。
黑垢刚碰到铜壁,三条血槽一齐张开细孔,将它们吸得干干净净。药胚没有因此多亮半分。
这炉胆要的血,从来没用来炼药。
它只管把死人吃掉。
上方的缝隙忽然窄了一半。葛平的声音跟着挤进来:“谷主,她拖延炉时,依规可启三七四收炉。”
“启。”
炉台四角同时翻起铜板。
七根缠在小栓身上的铜管改了方向,管口从胸前滑向手腕和脚踝。石台中央裂开一道四方槽,槽下是一条直通炉胆的暗道。
小栓被铜管拖得向前滑。
他用脚后跟抵住石台,鞋底很快磨脱一层。手里的铜针太细,扎不进石缝,他便横着咬在齿间,腾出双手去抱最粗的那根铜管。
葛平忍着掌伤,将烧软的司方小印按向四方槽:“收炉一开,余药、废丹、病引都得入胆。病童借方试药,便算病引。”
银案尺啪地压住小印。
柳元白手背青筋绷起:“活人何时写进余料册了?”
“三七四的旧规,你没资格问。”
“那就拿旧规出来。”
葛平抬不起被压住的右手,左手朝两名白袍值手一挥。两人一左一右扯住铜管,试图把小栓送进四方槽。
席闻炉的刻刀横在其中一人腕前。
“正环正在录火。”他说,“此时挪病引,药效、命息全会乱。谁动,谁在守炉册上留名。”
两名值手的手僵住了。
他们敢听谷主的话,却没人愿意把名字刻进一册几百年不销的炉账。
葛平牙根咬得发响:“席闻炉,你帮外人坏谷规?”
“我守炉。”
席闻炉将刻刀往前递了一寸。
小栓趁铜管松动,往后挪回半个身位。他吐出铜针,朝炉缝敲了一下。
“姜姐姐,我还在。”
一句话说完,他胸口又空了下去。铜管趁机勒紧,腕上立刻浮起一圈青紫。
一只黑铜钩从炉壁弹出,直取小黑炉上的药胚。
姜璃侧身挡住,铜钩擦过她的腰,撕下一长条衣摆。钩尖没有抓到药,却勾住了旧废方的一角。
旧纸被扯开时,纸层中掉出半截细线。
细线触手发脆,纸筋不会带来这种冷麻。
它是一段已经烧成灰白色的药引芯,中间还残着极淡的蓝色。姜璃捏住线头,麻意顺着指腹窜到腕间。
净寒砂只能压肺火,冷藤心只能拢药气。两味药都不能让当年的半枚灰丹撑过炉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