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星的雨季来得不是时候。不是它挑的时候不对,是它来的时候,赤星自卫军正在准备一场他们从来没有打过、但不得不打的仗。领主的眼线终于发现了竹海深处的秘密。不是有人告密,是他们自己摸进来的。一个卫兵在追捕一个偷粮食的矿工时,追进了竹海。矿工跑了,卫兵迷路了,在竹海里转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从另一个方向出来了。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抓着一块布——不是他从竹海里捡的,是竹海里的风把布吹到了他脚下。布上写着字,字是黑的,布是白的,黑白分明。他不识字,但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东西。他把布交给卫队长,卫队长交给幕僚,幕僚念给领主听。领主听了,没有掀桌子。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不是在想“怎么办”,是在想“终于来了”。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劫粮车那天起,从烧高塔那天起,从罢工那天起,他就在等。等那个藏在暗处的人,露出马脚。
“竹海。”领主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床脏兮兮的棉被盖在头顶。风很大,吹得窗棂哐哐响。“藏在竹海里。怪不得我找不到。竹海不是我的地盘,是那些泥腿子的。他们在我的地盘外面,我在我的地盘里面。他们打我,我够不着。我打他们,也够不着。都够不着,就看谁先忍不住。”他忍不住了。不是他不够耐心,是他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赤星就不只是一个名字了。赤星会变成一个人,一个人会变成十个人,十个人会变成一百个人。一百个人站在你面前,你就不敢动了。不是不敢,是动不了。人太多了,杀不完。
那天晚上,风很大。苍梧星的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竹海,穿过荒地,穿过城邦的城墙,吹得高塔上的旗帜哗哗响。旗帜上绣着领主的族徽,一只张牙舞爪的不知名野兽,金线绣在深红色的布上。平时它在阳光下金光闪闪,今天在风雨中像一只被淋湿了的死老鼠,耷拉着,一点威风都没有。
领主站在窗前,看着那面旗。他想起了《赤星报》上那首歌。“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苍梧受苦的人。”他不是奴隶,不是受苦的人,他是领主。是苍梧星上最有权势的人。但今天,他觉得那首歌是唱给他听的。不是让他起来,是让他下去。从高高的塔上,下去。下去了,就上不来了。不是上不来,是不让他上来。不让他上来的人,藏在竹海里。他要把他们揪出来。
“传令下去,今夜进竹海。”
卫队长愣了一下。“大人,今夜有暴风雨。”
领主转过身,看着他。“暴风雨好。暴风雨里,他们听不到我们的脚步声。暴风雨里,他们看不到我们的火把。暴风雨里,他们想不到我们会来。想不到,就不会防备。不防备,就能抓到。抓到了,就结束了。”
卫队长领了命,转身走了。
领主没有告诉他,这场暴风雨,也许不是结束,是开始。
沈安澜在岩洞里,听到了风声。不是外面的风,是心里的风。她站在石台旁边,看着那盏油灯。火苗在跳动,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在跳。她盯着火苗看了很久,火苗跳得很不安,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扑腾着翅膀想飞出去。
“今晚有雨。”陈望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
“我知道。”
“雨很大。”
“我知道。”
陈望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她知道了。她知道的不仅仅是雨,是别的什么。是危险,是逼近的危险,是藏在雨里的、藏在风里的、藏在黑暗中、正一步一步向他们靠近的危险。
老赵从矿场那边跑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膝盖咔咔响,腿在抖,但他没有停。他跑到岩洞,掀开门帘,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滴在地上,和泥混在一起。
“北区的人说,今天下午,卫队有调动。不是平时巡逻的那种调动,是往竹海方向去的。人不少,带枪了,还带了火把。”
沈安澜把油灯举高,光照在老赵脸上。他的脸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眼睛里有血丝,有焦虑,有恐惧,但没有退缩。
“多少人?”
“不知道。但不少。不是来抓一两个人的,是来抄家的。”
沈安澜把油灯放回石台上,拿起那截木炭,走到石壁前,在旗的旁边写下了两个字——“风雨”。风雨不是风和雨,是“风”和“雨”。风是消息,雨是敌人。消息先到,敌人后到。消息到了,就知道敌人要来。知道了,就能准备。准备了,就不怕。
“叫各区的人过来。不是全部,是能打的。带上武器,在竹海北面集合。不要点灯,不要说话,不要让人发现。”
老赵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通道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一个正在缩小的光点。光点消失了,脚步声还在。沙沙沙,踩在碎石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一滴水滴进了深不见底的井里。
阿朗从干草堆上站起来,把那支老式步枪背在背上。枪托用竹片加固过,枪管用废机油擦了又擦,撞针用铁钉磨的,弹簧是旧的,弹力不够,打一发要手动复位。但枪响了。他试过了,在竹海里,对着一个空铁罐打了一枪。铁罐飞了,罐壁上多了一个洞。今天,不是打铁罐,是打人。他不怕打人,怕打不中。打不中,人家就会打你。打中了你,你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