坛子不大,但很重。她抱着它,走了一天的路,从常州走回苏州。
她走得很慢,但很稳。坛子在怀里,她不怕摔。摔了她会碎,坛子不会。她要护着它,护好了它,兰亭就安安稳稳的。
回到苏州,苏锦绣将坛子放在厢房的桌子上。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兰亭,你回家了。”她说,“这是我们的家。你没有住多久,但它是你的家。现在你回来了,住多久都行。”
没有人回答她。
她将坛子搬到里间,放在床头。床上只有她一个人睡了,被子宽了,枕头多了。她将他的枕头放在旁边,每天睡觉的时候,就放在旁边,像他还在一样。
“兰亭,你睡里面,我睡外面。你怕黑,里面黑,你不怕。我外面亮,我也不怕。”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旁边是空的,但她觉得不空。他在。他在坛子里,在枕头旁边,在她的心里。他哪里都没去,她也不用去哪里。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苏锦绣绣花,攒钱,给娘亲修了坟,给兰亭烧了纸。她学会了做糖醋鱼,是兰亭寄回来的那个方子,她试了好几次才成功。成功了,她一个人吃了。鱼很好吃,酸酸甜甜的,像她和他在一起的日子。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她也不知道她还能活多久。她只是活着,一天一天地活着。
窗外的桃花开了谢,谢了开。院子里的桂花香了散,散了香。年复一年,什么都没有变。
只有她变了。她老了。头发白了,手皱了,眼睛花了。绣花的时候要戴老花镜,穿针要穿好几次。
但她还在绣。
她绣了一幅又一幅,每一幅都比上一幅好。她的名声越来越大,苏州城的人都知道,桃花巷有一个老绣娘,绣的花像活的,绣的鸟像要飞。
有人问她:“苏婆婆,你绣了一辈子花,不腻吗?”
她笑了笑,说:“不腻。我绣的不是花,是人。”
“人?什么人?”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绣的是一个人。那个人穿白衫,念诗,住在船上。那个人给她画了一把伞,伞面上的兰花是用墨画的,没有颜色,只有深深浅浅的黑与白。
那个人叫谢兰亭。
她绣了一辈子,也没有把他绣活。
但她还在绣。
年复一年,桃花开了谢,谢了开。
直到有一年春天,桃花又开了。
苏锦绣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块帕子。帕子上绣着一对鸳鸯,头靠着头,像在说什么悄悄话。她的眼睛花了,看不清绣得怎么样了。她将帕子凑到眼前,看了很久。
“兰亭。”她轻声说,“我绣完了。你看看,好不好看?”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院子,吹落了几片桃花瓣,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膝上,落在那块帕子上。
她笑了笑。
“我知道是你。你不说话,我也知道。”
她闭上了眼睛。
桃花瓣一片一片地落,落在她的头发上,白的,粉的,分不清哪个是花,哪个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