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家豪把铳托抵在肩窝里,试了试瞄准的姿势,又放下来,手指在扳机上摸了摸。
何苦来依旧还在旁边巴啦啦个不停。
“你别小看这些火器,威力大得很。我在程总兵麾下的时候,见过有倒霉蛋被炸膛的火铳崩掉了两根手指,哈哈哈……”
“啊?!”
万家豪脸上满是惊恐。
何苦来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捡起来摆手解释。
“不是这杆!不是这杆!是以前被陆公子收编之前的那些武器。现在有了咱们重庆军工局,我都好久都没听说过有铳炸膛了。”
万家豪松了口气,何苦来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正要再说什么,头顶忽然传来一阵鸟叫声。
那是郑开远在树上发出的暗号,这叫声代表着有人来了,且在不断接近中。
何苦来的笑容瞬间收敛,整个人如弹簧般从地上一弹而起,手也自然按在了刀柄上。
万家豪跟着一跃而起,手抓起戚家长刀,另一只手则按住了大龙的脑袋,大龙没有叫,但耳朵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两人皆是看到了南边有十几个人影正在靠近。
何苦来眯着眼辨认了一下,这才松了口气。
那些是百姓,拖家带口的,前面有人打着火把,后面有人赶着牛车,中间有女人抱着孩子。
但是根据条例,为防止是敌军渗透,他们也不能就此放松警惕。
何苦来当即放下手,对万家豪说:“你便在此处,以防不测,我去指引。若是有变,你便策马回营呼告。”
万家豪点头。
何苦来拉过那匹枣红马,即刻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那队百姓驰去。
马蹄声急促,在朦胧中传出去很远。
那队百姓一路从南边过来,沿途已是遇见了数拨明军的外圈游骑,因此看到何苦来过来并不惊慌。
打头的有人停下了脚步,有人停下脚步,将包袱从肩上换了个位置,有女人小声哄着哭闹的孩子。
何苦来勒住马,朝他们喊道:“往北半里!若快些,你们还能赶上最后一波热乎的粥!”
百姓们顿时欢呼起来,几个老人颤巍巍地跪下,朝何苦来磕头,嘴里念叨着“官爷仁慈”。
何苦来哈哈大笑地挥了挥手,让他们赶紧起来赶路。
临了瞧见有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走路一步一晃,何苦来迟疑一瞬,便将自己刚刚烤好的饼子掰成数块,分了他们一半,顿时引起百姓们千恩万谢。
随后百姓们加快脚步,牛车的轮子吱呀吱呀地响。
万家豪站在树下,目睹这一切。
他握着刀柄的手,不知不觉间松开了。
注视那些百姓从流光中走过,那些疲惫的、饥饿的、面黄肌瘦的人们,脸上分明带着一种从眼睛里透出来的光。
那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找到方向,也是在绝望中沉浮了很久,终于抓住希望的光。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
“此生不许拔刀、不许从军、不许碰兵戈。便在这村子里打猎种田,安度余生吧……”
他听了,他听了许多年,他留了辫子,老老实实地种地、打猎、过日子。
他把祖传的戚家刀封在木盒里,把书籍锁在抽屉里,把戚家拳、狼筅法、短刀术、戚家刀法压在箱子最底下。
他以为只要他听话,日子就会好起来。
但日子并未变好,贼人来了,抢粮、杀人、奸淫……他还是拔了刀,杀了人,被迫离开了那个他住了二十多年的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