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所有的兵都一样。
戚家军那些浴血沙场的将士们,那些跟着戚将军横扫倭寇的英雄们,最终也都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他爷爷心灰意冷,带着这柄戚家刀封存隐归,从此不许后人再碰兵戈。
但眼前的一切,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这些人给百姓分粥,给百姓搭帐篷,给百姓指明方向。
他们从重庆来,从西边来,从那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来,身上带着风尘与硝烟,眼里却没有匪气和戾气。
他们管自己叫大明王师。
万家豪抬起头,望向北面。
那里,临江的营盘灯火通明,恍若星河倒悬,由岸边一直铺到坡顶。橘红色的火光连成一片,温暖且明亮。
百姓们还在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涓涓细流汇入大江,无声无息。
万家豪低下头,默默看着手中的戚家刀。
刀刃在跃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刀身的镐线凌厉如初,刀柄上的缠绳却已被汗水浸得发乌。
这柄刀跟了他爷爷一辈子,它杀过倭寇、杀过清兵,杀过许多想践踏这片土地的敌人。
它见过戚家军的辉煌,也见过戚家军的分崩离析。
何苦来骑着马回来了,他翻身下马拴好,拍了拍身上的灰,朝万家豪走过来。
“嘿,刚那几家百姓走得可真慢,这时才来,今日听说上边搬了许多粮食下船,应当能赶上吃食……”
何苦来再度于火堆旁蹲下来,掏出那分了后仅剩一半的饼塞进嘴里嚼着,含混不清地说,“万家小子,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你可要想好。”
万家豪将戚家刀放回一旁,随后蹲下来将自己那块饼又放在火上烤了烤,翻了两面,看到饼面上冒出热气,便拿起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何苦来。
何苦来愣了一下,道了声谢,接过去吃。
万家豪嚼着饼,看着眼前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再扭头看着手中的戚家刀。
“我答应入营,跟着你们去重庆,继续杀清贼。”
何苦来愣了一瞬随即猛地站起来,兴奋道:“真的?!你小子可别寻我开心!”
万家豪被他晃得身子晃了晃,但没有挣脱,只是认真地点了头。
何苦来松开他,转过身,朝树上吼:“伍长!听见没!这小子答应了!”
树上传来郑开远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丝笑意:“听见了。”
何苦来转过头,看着万家豪,使劲拍了拍万家豪的肩膀,拍得他身子一歪。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伍的人了!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的狗就是我的狗……”
大龙趴着斜了他一眼,又调整了一个姿势,继续蜷缩着睡了。
何苦来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烤饼,吹了吹灰,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明天就去中军部给你登记,今日太晚了。你放心,月饷会从今天开始算,一天都不会少。”
万家豪扭头望着那些还汇聚的百姓,望着这座在夜色中生机勃勃的营地,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火堆里的木柴塌了一下,火星溅起来,飞向夜空,又落回地面。
何苦来蹲回火堆旁,伸了个懒腰。
“万家小子,等到了重庆咱领了赏钱,我便请你喝酒。重庆有家酒楼,也是唯一的一家,我跟着伍长去喝过一次,现在还惦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