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停在离那人数丈处。
那人没有回头,可开口了。
声音不高,带着一丝许久不曾开口的沙哑:"你来了。"
孔宣认得这声音。
是初。
他走近两步,在树根旁站定。
初还是没有回头。
他低头看着膝上的东西,手指正轻轻拨弄着一根细长的草茎。
草茎在他指间被对折、绕过、拉紧。
动作极慢,像是很久没有做过这件事了。
"这条路,我走过。"初说。
"可我没有走到这里。"
"我走到那扇门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我在荒原上坐了一夜,天亮时往回走。"
"走了一程,又停住了。"
"然后又走回去。"
"反反复复,走了很多遍。"
孔宣没有接话。
初将那根草茎编成了一只小环,托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放在树根旁。
"后来我想明白了。"
"我走不到这里,不是因为路太长,是因为我身上少了一样东西。"
"那一样东西,在你身上。"
孔宣低头,隔着衣料碰了碰那根灰白色的羽毛。
羽毛温热,像一枚被焐了太久的钥匙。
初终于侧过头来。
他的面容比孔宣记忆中更苍老了一些,眼角的纹路更深了。
可目光清亮如旧,像山间未被搅动的潭水。
他看着孔宣,目光在他胸口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就是它。"
"我把它放在那棵枯树的树洞里,等一个人替我带着它走到这里。"
"你做到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尘土。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那片空白深处。
空白深处,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极淡的光影。
像一条被月光照亮的旧路,蜿蜒向前,消失在更深处。
初望着那条路,沉默了一会儿。
"你往前走,会看见一棵树。"
"那棵树底下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放着一枚果核。"
"果核是空的。"
"可它里面装着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那东西,是我从这座门里带出去的。"
"我带出去的时候,它还是满的。"
"后来我把它放在了果核里,让它慢慢空了。"
"空了一万年,两万年。"
"空到我以为它永远不会再满了。"
"可你来了。"
"你身上那根羽毛,就是它空掉之后散出去的东西。"
"它认得你。"
孔宣没有急着往前走。
他站在初身侧,望着那片空白深处浮现的路影。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初想了想:"不记得了。"
"这里没有日月,没有四季,没有风。"
"只有这片空白,和这棵树。"
"我坐在这棵树下,数过那些光点。"
"后来光点也不动了,我便不再数了。"
"只是坐着。"
他转回头,看了孔宣一眼,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很久没有用过。
"你去吧。"
"我在这里坐惯了,暂时还不想走。"
孔宣没有多说什么。
他朝初拱了拱手,然后沿着那条光影浮现的路向前走去。
路在脚下延伸,没有触感,可他知道自己在走。
三只小鸟在他怀中重新动了起来。
雏鸟探出头,金瞳望着前方。
幼鸟也探出头来,浅金色的瞳仁映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光。
最小的那只最后探出脑袋,翅尖的暗纹正在微微发亮。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的路影尽头,果然浮现出一棵树。
不高,枝干灰白,像是与初身后那棵是同一棵,又像是另一棵。
树下有一块青灰色的石头,石面光滑如磨。
石上放着一枚果核。
果核不大,比拇指略长,壳面呈深褐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孔宣走近。
他弯腰,将那枚果核拾起来。
果核入手温凉,像一枚被放了很久的石子。
他轻轻摇了摇,里面没有声响。
空的。
他将果核托在掌心,闭上眼。
神识探入果核内部。
里面确实是空的。
可空腔的壁面上,覆盖着一层极薄的光膜。
那光膜呈淡金色,像一层被反复涂抹又反复晾干的漆。
他感觉到那根羽毛正在发烫。
像一枚被点燃的引信,正沿着某个看不见的通道,将热量输送到果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