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将陶片收好。
那人将竹篓背起来,系好篓口的布绳,朝孔宣点了点头:"送到了。我该走了。"
"你从哪里来?"
那人已经转过身去,朝西走了几步。
听见问话,他没有回头:"从一条干涸的河床来。"
"河干了之后,很多埋着的东西都露了出来。"
"那粒种子,那根羽毛,还有这块陶片,都是河床给的。"
他背着竹篓走入晨雾中,脚步踩在碎石路上,细碎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吞没。
孔宣站在溪边。
晨雾正在散去,远山的轮廓被日光勾勒得越来越清晰。
他取出那片陶片,又看了一遍背面那四个字。
"灯还亮着。"
他握着陶片,沿着溪边走了一段。
溪水在山脚拐了一个弯,汇入一片浅潭。
潭水清浅,水底铺着圆润的卵石。
孔宣蹲下,将陶片浸入水中,轻轻洗去表面残留的沙尘。
水珠从陶面滑落,汇入潭水,无声无息。
三只小鸟从衣襟中探出头来。
雏鸟跃出,落在潭边石上,低头啄了一口水,又抬起头来,金瞳朝着溪水来路的方向微微眯起。
幼鸟也跟着跳下来,挨着雏鸟,低头喝水,浅金色的瞳仁一眨不眨。
最小的那只最后一个探出身子,翅尖的暗纹在日光下泛起一线灰蓝的光。
它没有跳下来,只是贴着孔宣衣襟的边缘,歪头望着潭水中央。
潭水正中,有一道极细的波纹正在向外扩散。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深处缓缓上浮。
孔宣没有动。
波纹一圈接一圈,不急不缓,像是被一只极稳的手从水底推上来的。
片刻后,水面上浮起一缕光,极淡极细,如一线银丝飘在水面上。
那光顺着水流的方向缓缓移动,像在寻找什么。
最小的那只鸟张开喙,发出一声极轻的啼鸣,落在水面上。
那线光似乎微微一顿,随即调转方向,朝岸边飘来。
它飘到潭边时,没有散,而是贴着水面的边缘缓缓靠岸。
像一枚被水推到岸边的落叶。
孔宣伸出手。
那线光落在他的指腹上,轻轻一触,随即像被皮肤吸收了一般,渗入他的指尖。
一股温热的暖意顺着手臂向上蔓延,穿过经脉,抵达识海。
识海中的内核光芒微颤。
那粒种子的气息,在最细的脉络中重新浮现。
孔宣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线光已经消失了。
可他感觉到那种气息正在识海中缓缓扩散,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正在以一种极慢的速度铺展开来。
他收回手,重新将三只小鸟拢回怀中。
站起身时,日光已经从山脊后完全升起,将整片山谷照得通亮。
他走回山腰。
坪地中,玄都已经摆好了茶具,正往一只粗陶壶中注水,水汽腾起,被晨光照得透亮。
"山下的事,了了?"
孔宣在石桌旁坐下:"了了。"
玄都将茶壶盖上,推到孔宣面前:"那接下来呢?"
孔宣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
日光落在茶汤表面,泛起一圈极细的金边。
"接下来?"他重复了一遍,像是也在问自己。
他握着那只粗陶杯,透过杯沿蒸腾的水汽,望向坪地尽头那一片连绵的山影。
昆仑山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像一株正在缓慢生长的巨树。
"走一步,看一步。"孔宣说。
他低头,将茶喝了一口。
茶水烫,入喉时带着微微的涩,咽下后化开一缕松木的清苦。
他放下杯,目光落向山脚的方向。
溪水还在流着,晨雾已经散尽了。
山脚的碎石路上空荡荡的,背着竹篓的那个人早已走远。
可孔宣知道,那条路还在。
那些河床上的碎陶片,那些被水冲出来的种子,那些埋在沙下很久的东西,都在等着被人翻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走那条路。
可他知道,路没有断。
夜风从山巅落下来,穿过松林,拂过坪地上的石桌。
那根灰白色的羽毛贴在他胸口,他隐约感觉到一种极细微的、正在生长的暖意。
像一盏被重新点亮的灯,火焰初起时那一下轻轻的跳动。
风从山巅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