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核内部的淡金色光膜开始亮起来。
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像一口干涸的井底,有水重新渗出来。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满。
最后,整枚果核都亮了起来。
光芒从果壳的纹路中渗出,漫过他的掌心,落在他脚下的那片空白中。
那光芒落下的位置,空白开始变化。
像一张被折叠了太久的纸被重新展开,露出了里面的画面。
是一棵树。
比他在空白中见过的任何一棵都要高,树冠如盖,枝条间缀满了细小的白色花朵。
树下站着一人。
那人背对着他,长发垂落及腰,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
她正抬头望着树冠,像在看那些花,又像在等它们落下。
孔宣站在画面之外。
他隔着那层光芒,看着她。
她没有转身。
可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像风穿过花枝的间隙:"你拿着那根羽毛。"
"你见过初。"
孔宣没有答话。
她的身影微微侧了侧,像是偏过头来,可还是没有转身。
"他走了之后,我把那枚果核放在树下。"
"等他回来取。"
"他没有回来。"
孔宣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正在发光的果核。
"他让我替他把果核带到这里。"
她说:"果核里的东西,已经满了。"
"你感觉到了吗?"
孔宣闭目。
果核内部的光膜已经不再蔓延了。
它稳定地亮着,像一盏被重新注满了油的灯。
他感觉到了。
果核之中,一缕极细的气息正在缓缓成形,像一粒正在凝结的露珠。
那气息穿过果壳,沿着那根羽毛的脉络,流入他的经脉。
与识海中的内核相融。
像一滴水落入海面。
他睁开眼。
画面中的那棵树下,月白长裙的身影正在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面容在他看清之前,便已经被光芒吞没。
画面渐渐淡去,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颜色一层层褪落。
最后只剩那枚果核在他掌心里温温热热地亮着。
光芒正在一寸一寸地收拢。
像花瓣在黄昏时分合拢。
果核表面的亮度渐渐减弱,最后恢复成深褐色。
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微微凸起。
孔宣感觉到,果核之中,那粒正在凝结的露珠已经落定了。
像一粒种子,刚刚被埋进了土里。
他握着果核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路返回。
初还坐在那棵树下。
他正低头编着什么,手指翻动间,一枚草叶的轮廓正在成形。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问:"满了吗?"
孔宣在他身侧坐下:"满了。"
初点了点头,将手中编好的那枚草叶放在膝上。
是一枚蜻蜓,翅膀拢着,触须微翘。
"满了就好。"他说。
"空了很久,终于满了。"
孔宣将那枚果核托在掌中,递到初面前。
初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
"你留着。"
"它已经认得你了,比认得我更久。"
他站起身,弯腰拾起那枚草蜻蜓,放进袖中。
然后他抬头,望了望这片空白。
"你该走了。"
"门已经开了,可它不会一直开着。"
孔宣站起身。
他朝初拱了拱手。
初没有回礼。
他只是站在那棵树下,望着空白深处那道正在变淡的路影。
孔宣转身,沿着来路向外走。
他走了约莫百步时,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灯还在亮。"
孔宣没有回头:"我知道。"
他继续走着,走着。
空白在他身后一寸寸合拢,像水面重归平静。
门缝中透进来的光越来越近。
他跨过那道门缝,重新站在海面上。
浪声重新涌上来,风从海面上吹过,带着咸腥的气息。
三只小鸟从衣襟中探出头来。
日光落在它们羽翼上,泛着温润的光。
罗喉还站在原处。
他脚踝上那圈暗红色的细线已经淡了许多,像一根正在褪色的绳。
他望着孔宣,赤瞳中的血色已经退了大半,露出一层暗沉的底色。
"她醒了?"
孔宣点头:"醒了。"
罗喉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朝海岸的方向走去。
玄袍在海风中翻卷,脚步不快不慢。
他走出很远,声音才传回来:"那枚果核,收好。"
"以后用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