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正堂上方那块王羲之题写的匾额上。
“薛山长。”
“下官在。”
“今日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祖昭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五石散的源头在哪里?寿春城里是谁在贩卖此物?顺藤摸瓜,一查到底。从即日起,江淮八郡、青徐二州,全面禁绝五石散。”
薛谦心头一震,颤声道:“将军,这五石散在江南士族中风行已久,若是全面禁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祖昭打断了他,转过身来,目光如铁,“正因为它风行已久、害人无数,才更要从根子上铲除。我不管建康的世家子弟怎么服散行散,那是他们的事。但在江淮八郡、青徐二州,在我的辖地之内,谁敢吸食五石散,谁便别想入仕做官。谁敢贩卖五石散,一律依律治罪,绝不姑息。”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数下来。
“第一,各地官医馆即刻在街巷村社张榜公告,写明五石散的毒性、症状和致死案例,让百姓知道这东西不是仙丹,是毒药。第二,各县官府即日起严查药铺、集市、商队,凡查获五石散,就地销毁,贩卖者枷号示众、从重治罪。第三,吸食者限一个月内自行戒断,逾期不戒者,不得担任公职,不得参加书院和武备学堂的考核。”
他说完这三条,看向薛谦:“记下来,今日便拟成政令,发往各郡县。”
薛谦躬身领命,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祖昭大步走出了正堂。院子里冬日稀薄的阳光洒在青砖地面上,几个蒙童堂的孩子正蹲在墙角用树枝在地上写字,见他出来,纷纷抬起头来,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将军”。
祖昭弯下腰,摸了摸最小的那个孩子的头,然后直起身来,大步朝书院门外走去。
赵平紧跟在他身后,低声问道:“将军,回府还是去军器监?”
“先去医馆,找程郎中。”祖昭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让他把五石散的毒性、成瘾之状、致死之因写成通俗易懂的告示,印上五千份,八郡各县张贴。另外通知所有官医馆,遇到服散成瘾来求诊的,一律不得拒诊,诊费由官府支应。”
赵平应了一声,又迟疑道:“将军,您方才说入仕做官和书院考核要与禁散挂钩,这条是不是太严了些?江南士族子弟服散成风,若是传到建康……”
“我巴不得传到建康。”祖昭回过头来,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以为我禁五石散,只是为了保护几个书院学子?”
赵平一怔。
祖昭已经策马而去,只留下一句话飘在冬日的冷风里。
“何晏四十岁便死了。那些服散成瘾的世家子弟,身子骨有几个比得上何晏?再过十年,我倒要看看江南还有多少能站得起来的人。”
赵平愣在原地,细想了想这番话,后背忽然渗出一层冷汗。
当日傍晚,寿春城各处街巷的告示栏上便贴出了第一批禁散公告。程郎中的笔法老辣,将服散者的症状描述得触目惊心:初服面赤身热,继之神志昏乱,久则骨酥肉烂、五脏俱腐。公告旁边还附了一幅图,画着一个瘦骨嶙峋的服散者瘫卧在榻上的惨状,旁边站着一个健壮结实的兵士,两相对比,一目了然。
围观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有人念完告示后当场将怀里藏着的一小包五石散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入夜后,将军府的书房里烛火通明。祖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刚起草好的《禁五石散令》,旁边还搁着一份王述从青州发来的盐田扩建文书,以及谢万从广固送来的平准仓收粮账目。
他提起笔,在禁散令上添了一行字:自建元二年正月起,公职人员凡吸食五石散者,一经查实,永不叙用。
写完这行字,他搁下笔,转头望向窗外。
夜色中的寿春城安静而平和,远处医馆的灯笼还亮着,书院那边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隔壁院子里忽然传来阿渊的笑声和王嫱温柔的说话声,似乎正在教孩子认字。
祖昭靠在椅背上,将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在那份禁散令上。他提起笔,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