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四个青年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敢开口。堂中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不说?”祖昭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薛山长,搜。把他们的住处、书箱、铺盖,从头到尾搜一遍。”
话音刚落,四人中最靠左的那个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将军饶命!是……是我带的。”
另外三人见同伴认了,也纷纷跪倒,抖得跟筛糠似的。不到片刻,薛谦便从他们的住处搜出了另外三包五石散,外加一套专门用来服散的行头:一只小铜炉、几块精炭、一方用来碾碎药石的玉杵臼,以及几件宽大得不成样子的旧袍子。显然,这些人服散之后需要宽衣行散,便专门备了这套行头藏在书院里。
祖昭看着地上那些东西,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正堂里所有学员的脸,从蒙童堂稚嫩的孩童到青年堂意气风发的学子,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整个正堂鸦雀无声。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没有人回答。
“这叫五石散。紫石英、白石英、赤石脂、石钟乳、石硫磺,五样药石碾成粉末,和酒吞服。”祖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服下之后浑身燥热,须得宽衣行散,赤脚在冷地上狂奔。看起来面色红润、精神亢奋,实则五内俱焚、精血耗竭。久服此物者,轻则神志昏乱、形容枯槁,重则五脏溃烂、暴毙而亡。”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那个最先跪下的学员,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将军……学生姓钱,名……名文炳。”
“钱文炳。”祖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可知此物最早是谁带进中原的?”
钱文炳摇头。
祖昭冷笑一声:“是曹魏的何晏。何晏自负风流,号称名士之冠,服散之后面如傅粉、肤若凝脂,世人争相效仿。然何晏最终下场如何?高平陵之变,被诛满门,何晏伏诛时不过四十余岁,死时面容枯槁,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风流?”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嵇康、阮籍之辈,哪一个不是才华横溢?然而服散成瘾之后,行为乖张、举止荒唐,终究难成大器。竹林七贤,名满天下,却无一人能在乱世之中力挽狂澜。你们以为是清高,是名士风度?那是自毁!是自戕!”
他将那只布袋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楚。
“这东西,在洛阳盛行了五十年,服散而死者不计其数。那些所谓的名士风流,不过是拿自己的命换一时的虚名。他们死了便死了,留给后人的却是五石散泛滥成灾、家家户户倾财败业的惨状!”
他放下布袋,走到那四名青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声音沉了下来。
“你们花多少钱买这一包散?”
钱文炳嘴唇哆嗦着,几乎发不出声:“一包……一包五百钱。”
“五百钱。”祖昭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转过身来,对着堂中所有学员,“一个步卒在前线打仗,一个月月钱三十钱。五百钱,是一个兵士将近一年半的军饷。你们花这些钱去买一包毒药,回去告诉父母说是在书院读书,你们读的是什么书?”
钱文炳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祖昭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薛谦,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薛山长,这四人从即日起暂停学籍,留书院禁闭七日,每日抄写《伤寒杂病论》中关于药毒之篇三十遍,七日后再写一篇自省书。若肯改过,书院给他们一个机会。若再犯,永不录用。”
薛谦连忙躬身应下。
祖昭摆了摆手,让薛谦将蒙童堂和少年堂的学员先带出去,只留下青年堂的几十名学子。他走到讲台前,缓缓扫过这些年轻人的面孔。他们的年纪从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不等,有人面露愧色,有人神色凝重,也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们都是寿春书院的学员。书院不收束脩、供食宿,为的是让有才学的年轻人不必跪着读书。但读书先要懂得做人。嵇康服散,四十岁死于东市;阮籍服散,一生颠沛,郁郁而终。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你们若还要学那些所谓的名士风流,便不配做寿春书院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