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祖冲早早便到了将军府偏厅。
祖昭将厚厚一摞账册搁在案上,那是建康朝廷过去三年的度支文书抄件,王恬花了半年时间陆续从台城抄录出来的。祖昭用手指在账册上轻轻敲了敲,对祖冲说道:“这些都是殷浩经手的账目。他曾兼管过度支曹,朝廷北上的每一笔军饷、南运的每一批漕粮,或多或少都跟他有关。”
祖冲翻开最上面一册,入目便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朱笔批注。他没有急着细看,而是抬头问道:“将军要我查出什么?”
“查到什么算什么。”祖昭语气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不过的差事,“不必预设结果,也不必给我留面子。账上有问题便是问题,没有问题便没有问题。我只要你一句话——这些账,经不经得起查。”
祖冲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抱着账册走进了偏厅隔壁那间无人打搅的静室。
祖昭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片刻后收回目光。赵平从廊下快步走来,递上一份刚从广固送来的文书。王述在文中禀报,新增五处盐田的选址已经敲定,沿海各县正在调集民夫,若天气晴好,年前可望完工。
祖昭看完,提起笔批了四个字:“加紧督办。”
他将文书递还给赵孟,正打算往军器监走一趟,看看左右领军卫轻骑兵的马具打造进度,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柳如画昨日提过,她在寿春书院教孩童们弹琴,有几个蒙童堂的孩子连着几日没来上课。她托人打听,说是病了,但究竟是甚么病,却没人说得清楚。
“下午去趟书院。”祖昭对赵平吩咐道。
寿春书院坐落在将军府东面两条街外,原是寿春城内一座废弃的官仓改建而成。王羲之题的匾额高悬在门楣上,青砖灰瓦,朴实无华。祖昭没有穿官服,只着了一身寻常的深色襕衫,只带了赵孟和两名亲卫便出了门。
书院的山长薛谦没想到祖昭突然来访,忙从堂中迎出来,拱手便要行礼。祖昭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我来看看蒙童堂的孩子们。听说有人病了?”
薛谦的神色微微一滞,随即压低声音道:“将军来得正好。下官正有一事拿不定主意,想请将军定夺。”
“说。”
薛谦没有在院子里说,而是将祖昭引到了书院后堂的一间静室。他关上门,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粗布口袋,搁在桌上。口袋敞开口,里面装着几撮灰白色的粉末,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细微的晶光。
祖昭的目光落在那些粉末上,瞳孔骤然一缩。
他认得这东西。穿越前在史书上读过无数次,穿越后在建康的世家子弟身上也见过不止一回。那些名士宽袍大袖、面色潮红,在冬日里敞着怀赤着脚在雪地里行走,便是在用这种粉末“行散”。
五石散。
“哪里来的?”祖昭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薛谦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忙道:“是在书院后院的茅房里发现的。有个蒙童堂的孩子去如厕,看到地上扔着这个布袋,以为是糖粉,差点往嘴里塞。幸好被教算术的周先生撞见拦了下来。”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又补了一句,“下官悄悄查了两天,发现书院里吸五石散的,是青年堂的学员。人数不多,就三四个,都是寿春本地富户家的子弟。”
祖昭将那只布袋捏在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道:“把人带过来。就在书院的正堂,把蒙童堂、少年堂、青年堂的学员全都叫来。”
薛谦见他脸色沉得厉害,不敢多问,快步出去安排了。
不多时,寿春书院正堂里便挤满了人。蒙童堂的孩子们懵懵懂懂地站在最前面,少年堂的学员居中,青年堂的学员排在最后。四个面色苍白、衣衫略显凌乱的青年被薛谦单独带到了正堂中央。
堂中气氛压抑,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祖昭没有坐,他站在正堂的讲台前,手里捏着那只粗布口袋。他的目光从四个青年脸上一一扫过,每一个人被他看到时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有一个甚至开始发抖。
“抬起头来。”祖昭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砸在每一个人耳中。
四个青年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祖昭将布袋搁在讲台上,开口问道:“这东西,是谁带进书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