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清晨总是醒得很早。
天还没大亮,阿石就已经在老槐树下站起了桩。这小子的悟性不算顶尖,可那股子死倔的劲儿,确实让人没法不另眼相看。才几天工夫,他站桩的架子就有了三分模样。腿还是会抖,腰板倒是挺得比先前直。
熊淍蹲在溪边漱了口,凉水激得他整个人一激灵。他用袖子抹了把脸,眼角余光扫过村口那条土路。
路上走来两个人。
一个是挑着鱼篓的老孙头,是渔村土生土长的老人了。另一个嘛,是个生面孔。那人穿着一身灰布短衫,肩上搭着条破褡裢,看打扮像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可熊淍一眼就瞧出了不对劲。货郎的脚上穿着一双半新的布鞋,鞋帮子上沾的泥不是本地的黄泥,是那种发黑的红土。
附近三十里地都没有这种红土。
熊淍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撩起衣襟擦了擦脸上的水。他转身往草棚走,路过老槐树时脚步顿了一下。
“腰再往下沉一寸。”
阿石赶紧调整姿势,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师父,我……”
“别说话。气会散。”
阿石把嘴闭上了。
熊淍走进草棚,岚正在灶台前忙活。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铁锅里的糙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岚拿起木勺搅了搅粥,头也不回地压低了声音。
“村东头来了个货郎,昨天傍晚到的。一进村就到处打听事儿,问的都是些什么人住在海边,有没有外来的。”
熊淍在矮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有一个。”
“两个?”岚转过身,眉头皱了起来,“今早天没亮的时候,我看见老孙头家的二小子领了个人进村。那人说是收海货的,可我看他手上没茧子。”
常年跟海打交道的人,手上少不了拉网拉出来的老茧。这是瞒不了人的。
熊淍端起岚递过来的粥碗喝了一口,目光沉了下去。
“黑沙帮的人。”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可岚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
黑沙帮是青州地面上的一霸。这帮人明面上做的是漕运生意,暗地里欺行霸市、拐卖人口,什么脏活都干。最麻烦的是,他们在官府里头有人。据说黑沙帮的帮主沙通天,跟青州知府是拜把子兄弟。
“他们的鼻子倒是灵。”岚把粥锅端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水匪那帮子漏网之鱼,肯定是跟他们搭上线了。”
熊淍点了点头。
当初在青河渡口击溃水匪的时候,他放了几个喽啰。不是他心慈手软,而是那些虾兵蟹将杀不杀都一个样。可他没想到,这帮人会这么快就跟黑沙帮勾结到一起。
更让他警惕的是另一件事。
黑沙帮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地头蛇,犯不着为了几个溃散的水匪兴师动众。除非,他们盯上的不是水匪的仇,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比如“刺阳剑客”这个名号。
比如传说中的王府宝藏。
熊淍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放下粥碗,站起身走到草棚门口,目光越过芦苇荡,落在那片灰蓝色的海面上。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儿,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阿石。”
少年的声音从老槐树下传来:“在!”
“今天站桩多加半个时辰。”
“是!”
岚走到熊淍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海边。她的眼睛里有担忧,可更多的是那种经历过太多事之后才有的镇定。
“要不要我去摸摸底?”
“不用。”熊淍摇了摇头,“他们想摸我们的底,那就让他们摸。正好,我也想摸摸他们的底。”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岚还是捕捉到了。
“你是想……”岚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拿阿石当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