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玉将酒一饮而尽,饶有兴味的看着陈浩云,“没想到你跑了这么多年,古板的脑子也跟着开窍了。”
陈浩云长叹气道:“死过一回,再活过来总归是不一样的。”
宫玉脸上的笑容也褪去了,“这八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陈浩云垂下眉头,自嘲的笑道:“酗酒,纵酒,终日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
“你,你师弟他们不是将你救了出去?”
“他们虽救到了我,但还是没能逃过严震的追兵,我师弟魏名他被一箭穿心,当场身亡,而赵建泽,也为了护着我不幸滚落悬崖!”陈浩云将酒杯死死的攥在手心里,说到最后,只听砰地一声,手中的酒杯已然成了一滩齑粉。
宫玉将酒杯放在桌上,叹道:“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殿下,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我的两位师弟会寻到地牢?我打听过,地牢里仍锁着陈浩云,那个陈浩云又是谁,究竟是谁在替我受过?还有如今的尹丞相,他——他是浩文吗?”
宫玉敛了敛睫毛,望着眼前的一碟碟小菜,“当年,你的两位师弟找到我,希望我能助他们混入将军府。我自知即便能将你解救出来,倘若人不见了,严震必是大肆搜捕,所以为了一劳永逸,我寻人去顶替你。说来也巧,当时卢家倒了,卢渊流落街头,讨饭讨到我门前,我念着他往日为人和善,将他收留在府中。岂知他并非真的疯了,而是为了保下一命装疯卖傻。我和你二位师弟的谈话又碰巧被他听了去,他当即破门而入自告奋勇要去替你,我劝过他几次,可他对严震恨意深重,又十分赏识你的学识,言明自己一生已是废人,不如将你换出来。故此一心要救出你,让你有朝一日再寻严震复仇。我劝不动他,只得应允了。他们三人混入将军府,趁乱将你换了出来,而卢渊为了不让他们发现人被掉了包,他——甘愿自毁容貌,所以至今也没人知道,地牢里那个是卢渊,而不是你!”
“卢渊……”陈浩云的手微微颤抖。“我欠他良多……”
宫玉继续说道:“至于那位尹丞相,正是你的兄弟尹浩文。自那日将军府变故后,他父子二人便跟在严震身侧,可以说尹浩文是严震一手调教出来的,听说两年前,严震扶植他为丞相。”
“听说?”
“是啊,你被救走后,严震只手遮天,我不愿对着新帝那副懦弱相,也不愿对着满朝谄媚的脸,就跑去边关寻我二哥,后来索性游山玩水当个闲散王爷,不再回来。这是八年来我头一遭回来,没想到老天待我不薄,让你我重逢!”
“浩云能重获新生,得赖殿下鼎力相助,大恩大德浩云谨记于心!”他抓过另一只酒杯斟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刚说完你脑子开窍,又变回老古板了,真是不禁夸!”
“也许有些人永远不会变。”
宫玉则不认同的摇了摇头,“我以为你那个兄弟,却是变了很多。”
“浩文他……”
“你想啊,严震一手教出来的人会是什么样的,我今天下朝时听几位大臣议论,说他老子和府内的婢子私通,他竟将人活活打死,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个了。你若是见了他,还是小心提防的好。”
“多谢殿下提点。”
“陈浩云,你是不是脑子不好使,我是王爷,那位不是我老子!”宫玉不满的叫着。
隔天,陈浩云在街上一边留意观察一边想着如何营救卢渊,他于卢渊无恩,而卢渊竟以性命保他,此恩不报,他怎能为人。
“让让,让让!”一辆马车踢踏而至,赶车人一脸鄙夷的俯视着路上众人,“丞相府的车架你们也敢挡?”
丞相府?陈浩云退入人群中,牢牢的盯着那架马车。
车里传来中年男人懒洋洋的声音,“阿华,赶快点!”
“是,老爷!”赶车人狗腿似的讨好道。
“这个不要脸的老东西,还敢出来现眼!”陈浩云身边一中年男子小声嘀咕道。
他身旁的中年妇人忙掐了他一把,“你个夭寿的,胡说什么,得罪了丞相的父亲,咱家有多少条命都不够填!”
“我又没说错!”中年男子不服气的继续嘀咕,“勾引丫鬟的老色鬼——哎吆,你别拧我耳朵啊!”
此时,坐在车内的尹叔飘飘然幻想着,如何让将军帮儿子求娶玲珑公主。说起那位公主,他数月前曾在皇帝的宴席上远远见过一面,那身段,那脸蛋,想想就让人流口水。可儿子对此的态度却让他灰心,他向尹浩文提过让他求娶玲珑公主,但尹浩文的说法是,驸马不能担任要职,是要娶公主还是当丞相,两者只能选其一。可尹叔不信邪,那皇帝老儿不过是个傀儡,这天下说白了就是严将军的,只要严将军开口,皇帝还不得乖乖把女儿献出来,到时候公主嫁过来,浩文若是不喜,他就正好——
尹叔越想越激动,恨不能立刻将公主抓进房里,享受温香软玉。到了将军府,尹叔迫不及待从车上跳下来,腆着一张谄媚脸向严震进言。
“将军,你看,若是皇上同意此事,不就表示他对将军无二心吗?”
“呵呵,皇上乃是天子,我等臣子才该无二心。”严震不漏破绽的回道,他心中想着,这个尹叔,越来越不知收敛了,不过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如果皇上连一个公主都舍不得,怎么可能还会乖乖听他的,而如果想要尹浩文坐稳丞相之位,娶个公主还是很有好处的。
“是,是,将军教训的是。”尹叔抹了把脸忙换了策略,“只不过跟浩文年纪相仿的都已经儿女成群了,我一把年纪,就盼着进棺材前能抱上孙子,前些日子,他见到公主后茶不思饭不想,又不好意思自己提出来,我瞧着心急,就跑来将军这里,盼将军能帮帮忙,我嘴笨,一着急就乱说,将军莫怪,莫怪!”
严震呵呵一笑,“你关心儿女,何错之有呢。”他假意沉思片刻,“丞相确实年纪不小,也该成家了,总该有个人照顾他,这件事就由我去提吧,你回去好好准备着,公主毕竟是皇室中人,这礼数最是缺不得。”
见严震答应下来,尹叔大喜,“多谢将军,我这就回去准备,保证把里里外外都布置得妥妥当当,将礼备足!小儿大婚之日,必奉将军为大媒!”
“好,好,哈哈!”
却说严震入宫向皇上提及此事,虽然君臣礼数周全,可皇上明白,严震这是来给自己下命令的,他本是一百个不愿,却不料玲珑公主知晓此事,欣喜万分。原来数月前宴席上,年方十八的玲珑公主对尹浩文一见倾心。
数日后,尹浩文被当堂赐婚,这才明白自己的父亲在私底下做了什么。
丞相娶公主,而且是严震最欣赏的尹丞相娶皇上最喜爱的玲珑公主,这在都城是近几十年来最盛大的一桩事了。届时满朝数得上官职的朝臣必会携礼前往,陈浩云和宫玉以为,这是营救卢渊最好的机会。
为防止皇上反悔,尹叔挑了个最近的日子——半月后,其实他更怕的是尹浩文反悔,毕竟尹浩文对此兴致缺缺,更是在收到消息后,对他颇有怨言。
大婚当夜,众大臣都已入了丞相的宅邸,陈浩云换了夜行衣直奔将军府。他先是潜伏在四周,趁侍卫换班之际越上墙头。八年前,将军府的地形他早已烂熟于心,此刻故地重游,比旁人更为得心应手。他一路潜行,以最快的速度来到地牢。大概是因为‘陈浩云’已在此被关押了八年,期间只发生了一次营救事件,而且并未‘成功’,所以守卫并不是很多。陈浩云隐在暗处,一经有守卫路过,便从后方出其不意的一把捂住对方口鼻,一剑抹脖,而后拖进暗处,随后继续向前。如此,地牢中仅有的几个守卫都被他除掉了。
地牢里还关了其他人,但基本也只剩一口气了,唯有一个面容损毁的,还能勉强发出声音。陈浩云见到此人时心中一动,鼻尖不由得发酸,卢家三公子卢渊,曾是东屿国名震一时的美男子,可眼前的人容貌尽毁,手脚生疮,身体流脓,头上顶着像是一团枯卷稻草般的头发,满身脏污泛出阵阵令人作呕的气味,衣服更是破烂的连街头的乞丐都不如。陈浩云虽心中翻涌,可脚下却不敢耽搁,转身看到其他被囚之人时,他心生一计,飞快的将一名已经断了气的拖进了卢渊的牢笼,口中念了几句抱歉,跟着抽出宝剑将那人脸上划烂,随后扶起卢渊将他背在身上,并迅速的用布带将二人绑在一起。
“唔——唔——”被囚多年的卢渊早已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呜呜啊啊的发着怪异的声音,身子也不断扭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