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年二月初一,卯时,内阁值房。
值房里坐了七八个人——高拱坐在主位,张居正在他左侧,其余是六部尚书和六科廊的给事中。案上摆着两份东西:左边是孔府的申明和祭田清册,右边是海瑞的十二本清丈册。两样东西并排摆着,像两军对垒的阵前。
高拱先开口。“孔府的申明和清册都在这里,海瑞的册子也在。诸位先看,看完了再议。”
众人各自取了申明和册子翻看。张居正没有动,他早就看过了。他坐在案侧,看着众人的表情——户部左侍郎翻到清册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在“赵四家六百亩”那一条上停了一下;兵部右侍郎王汝训翻到海瑞册子里的军田记录,眉头微微皱起;六科廊的几个给事中则反复对照着两份册子,像是在找两者之间的矛盾之处。
看了大约半个时辰,高拱放下手里的册子,环视众人。“都看完了?有什么话,当面说。”
沉默了片刻。第一个开口的是户部左侍郎。他年过五旬,须发半白,说话慢条斯理。“下官看了两份册子。孔府清册上列的祭田三千二百顷,海瑞册子上量的地六千三百亩。两份册子对不上的地方不少。比如赵四家那六百亩,孔府清册上写的是‘祭田’,海瑞册子上写的是‘军田’。同一块地,两个说法。下官以为,当以地契为准。”
他话音刚落,礼部右侍郎接话:“话不能这么说。孔府清册是衍圣公府递上来的,盖了衍圣公的印。海瑞册子是清丈司自己量的,没有孔府的印。两份册子,一份有印,一份没印,轻重不同。”
张居正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礼部所言极是。孔府清册有印,海瑞册子没有。但印是孔府自己的印,不是朝廷的印。朝廷的印在哪里?在户部的存档里。赵四家那六百亩,户部存档记的是‘军田’。嘉靖四十五年的地契存根,编号邹县军田乙字第三号。孔府清册上写的‘祭田’,拿地契出来对。拿不出来,清册上的字就站不住。”
礼部右侍郎还想说什么,高拱摆了摆手。“先别争。把两份册子上的关键条目都翻出来,一条一条对。海瑞量了哪些地,哪块是军田,哪块是民田,哪块是学田,每一块都记着。孔府说‘祭田免丈’,把清册翻出来,看看有没有那些地。”
张居正从案上取过孔府的清册,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行字念道:“孔府清册第三十七页,邹县祭田六百亩。坐落邹县西南乡,四至:东至官道,西至水渠,南至赵四家旧宅,北至孔林界碑。这六百亩,海瑞册子上记的是‘军田’,户部存档记的是‘军田’。孔府清册上写的是‘祭田’。地契在哪儿?”
他又翻到另一页。“孔府清册第四十二页,兖州府祭田三百亩。坐落兖州府西南乡,四至:东至张氏田,西至李氏田,南至官道,北至水渠。这三百亩,海瑞册子上记的是‘民田’,佃户无契,租额三倍。孔府清册上写的是‘祭田’。地契在哪儿?”
他又翻到下一页。“孔府清册第五十一页,兖州府祭田四百亩。坐落孔林东侧,四至:东至县学田,西至孔林界碑,南至官道,北至水渠。这四百亩,海瑞册子上记的是‘学田’,县学未得分毫,佃户每年向孔府交租。孔府清册上写的是‘祭田’。地契在哪儿?”
他合上册子,看着众人。“三千二百顷祭田,海瑞量到的这三块地都在清册上。海瑞说这三块是军田、民田、学田,孔府说这三块是祭田。谁对谁错,把地契拿出来一对就知道了。孔府清册上写得清清楚楚,但这三块地的地契在哪儿?拿不出来,清册上的字就是空口说白话。”
值房里安静下来。礼部右侍郎不再说话。六科廊的几个给事中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一个年长些的给事中站起来,拱了拱手。“下官看了两份册子。孔府清册有印,但无地契。海瑞册子无印,但有户部存档、佃户画押、中人签字。两相对照,海瑞册子上的记录更实在。下官以为,此事当以海瑞册子为准。清册上那些对不上的地,该核的核,该量的量。”
高拱环视众人。“还有谁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