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东西。左边是济南府衙的借粮回文,说三百石粮已收到,以工代赈细则已照兖州章程办,翻一亩给一斗米,粮从府仓拨付,不足部分由兖州府补。右边是通政司送来的孔府申明抄本——是一份“祭田免丈”的申明,附了孔府祭田的清册,共列祭田三千二百顷,分布在曲阜、邹县、泗水三县。
他把申明抄本翻了一遍,目光停在清册末尾的一行字上:“以上祭田,皆为洪武年间钦定之数,历朝免丈。伏乞皇上俯允所请,仍照旧例免丈。”
他把申明抄本合上,搁在案角。高拱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邸报抄件。“叔大,通政司那边问,孔府的申明发内阁议处,还是发六科廊?”
“发内阁。议处定在二月初一。海瑞的册子和孔府的清册摆在一起对。对上了,清册就是真的;对不上,清册就是假的。”
高拱点了点头,把邸报抄件放在案上。“那就定在二月初一。通政司发申明,内阁议处。六科廊旁听。海瑞那边不用来人,册子已经在京师了。对完了,票拟批复,该免的免,该量的量。”
张居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孔府的清册列了三千二百顷,海瑞量了六千三百亩。六千三百亩是六十三顷。六十三顷对三千二百顷,差得太远。孔府把什么地都算进祭田了。”
高拱从案上拿起申明抄本翻了翻。“清册上列的祭田,有几块在界碑以外。赵四家的六百亩也在里头。那是军田,不是祭田。”
张居正放下茶碗。“所以二月初一议处的时候,把海瑞的册子跟孔府的清册摆在一起。海瑞的册子上写着赵四家六百亩是军田,孔府的清册上写着赵四家六百亩是祭田。两块地,两个说法。哪个对,一目了然。”
高拱把申明抄本合上,搁在案角。“那就定在二月初一。你盯着,我配合。”
张居正点了点头。高拱掀帘走了出去。张居正独自坐在值房里,把申明抄本又看了一遍。孔府的清册写得很细,每一块祭田都列了坐落、亩数、四至。但细看之下,有些地块的四至跟海瑞册子上的记录对不上——海瑞册子上写的是“军田”,孔府清册上写的是“祭田”;海瑞册子上写的是“民田”,孔府清册上写的是“祭田”。同一块地,两个说法。
他提笔在申明抄本末尾批了一行字:“二月初一议处。海瑞册子与孔府清册对质。界碑以外之地,以海瑞册子为准。界碑以内之地,以孔府清册为准。”
写完了,他把申明抄本合上,搁在案角。然后翻开私录,提笔写道:
“正月二十九,孔府申明至,附祭田清册三千二百顷。二月初一内阁议处。海瑞册子与孔府清册对质。界碑以外以海瑞册子为准,界碑以内以孔府清册为准。济南府以工代赈启动。朱承恩下山修路。”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灰白,但比腊月里亮了些。春天快到了。
戌时,古北口关城营房。
朱承恩坐在通铺上,面前摊着那本记录册的抄底。他把烽燧上的最后几天记录又看了一遍——正月初九到正月二十八,每天的天气、信号、敌情。看完了,他合上抄底,放在枕头底下。旁边的铺位上躺着一个从蓟镇营调来的兵士,姓吴,二十出头,话多。吴姓兵士翻了个身,凑过来问:“兄弟,你以前守烽燧的?”
“嗯。守了三个月。”
“烽燧上苦不苦?”
“苦。风大,冷。但能看见长城,能看见远山。”
吴姓兵士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朱承恩躺在通铺上,听着营房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磨牙声,慢慢闭上眼。明天二月初一,修路动工。路从关口往外修,四十里,分三段,他分在第一段。修完了路,屯子里的人就能走出来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在营房的嘈杂声里,他慢慢睡着了。
万历二年的正月二十九,海瑞翻完了西南乡的地,张居正批了孔府的申明,朱承恩到了古北口。春耕令下,修路队集。路还长,但方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