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
他没有举起来给人看。
他低头,把自己的皮带扣松了一格。
他把钥匙上那个铁环套进皮带,绕了一圈。
绕完他觉得松,又绕了一圈。
两圈。
他把皮带扣重新扣上。
那把钥匙挂在他右边胯上,铁的,垂着。
他直起身。
大厅里那一百三四十个人看着他做完这一整套。
一个人要是把钥匙收进兜里,那是他自己的事。
挂在腰上,是给人看的。
“各位。”陈九斤说。
他的声音不高。
“我姓陈。”
“昨天晚上账房的人给了我这把钥匙。”
“他没说这把钥匙开哪扇门。”
“我也不知道。”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
隋满堂站在台阶前面,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
“今天一切照旧。”陈九斤说。
“上午八点开工,中午十二点吃饭。”
“摊派交给老柏。”
“点名还是隋哥点。”
“今天我什么也不管。”
他把手放下。
“明天我说话。”
说完他往东边走。
他没有上台阶,也没有往楼上去。
他从大厅东侧那条道走过去,走到食堂那边的门口,出去了。
一百三四十个人站在原地。
八点整,开工。
那一整天,陈九斤没有下过一条命令。
他也没有找任何一个人说话。
他做的只有一件事。
走。
八点到九点,他在一层。
一层一百三十五个机位,他一排一排走过去。他不看人,他看东西——机位上那本通话登记,挂钩上的送话器,桌角,抽屉的把手,地上的烟头。
九点到十点,他上了二层。
二层的走廊,二层的宿舍,二层的水房。
水房那个龙头在滴水,滴得很慢。他站在那儿看了大概二十秒,走了。
十点到十一点半,三层。
三层最西头那间屋——蔡三平住过的那间,门上的封条还在,已经黄了,一头翘起来。
三层最东头,走廊拐弯过去那扇没有牌子的门。
他在那扇门外面站了一会儿。
门关着。
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四层。
四层他没有上过。四层是仓库和空屋,堆着旧褥子、坏桌椅、装过东西的纸箱。
他在四层走了半个钟头。
中午十二点,他去食堂吃饭。
他端着盘子在一号楼那几排桌子中间走了一趟,找了个空位坐下。
坐在他左右那两个人挪了挪,挪出去半个身位。
他吃完了。
下午一点半到五点,他还在走。
他走的是宿舍。
一号楼四层,一层三十几间宿舍,四层一百二十几间。
他一间一间往里看。
他不进去,就站在门口,往里看两三秒。
他看的是床头。
四十七天前他离开这栋楼的时候,一层这一排宿舍里,有六个床头贴着纸。
那纸上是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