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了,苏阮坐在桌前,托着腮帮子,心道:果真是万事开头难,想要撑起这家铺面需要这么多钱,一时半会怎么也不可能拿到。可若将铺面转租给他人,契约一旦签订,至少三年的时间无法收回。解决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找到他人为自己的店铺注入资金,才有可能把这件事敲定,至于这注入资金的人……
“吱嘎――!”
虚掩着的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如一阵风似的跌跌撞撞就跑了进来,啪的一声反手将门关上,回头冲着愕然站起的苏阮和秋娘比了个嘘的手势,用唇语哀求着道:“两位姑奶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苏阮也不做声,只定睛打量着他。
这位公子年不过二十,一张白皙如涂了脂粉的脸,妖人的桃花眼透着几许浮夸,一身上好的流光锦缎子裁剪的合身连襟长袍,衣摆以金丝线勾勒着祥云图案,腰上悬着一枚白如凝脂的圆形玉盘,镶着黄灿灿的金子,脖子上挂着一个金色的项圈儿,富贵无双。
公子未留意苏阮的打量,他佝着身子透过门缝往外头看,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像是在做贼一般,看了半天才嘀嘀咕咕:“唉哟妈呀,吓死我了,我娘怎么给我介绍了这么个母老虎,太可怕了,我宁可去庙里当和尚,也绝不能娶母老虎!……”
话刚落音,就听见咚咚咚的脚步声蹿上了楼。
公子脸色一白,整个人都如同被雷劈了,踉踉跄跄的站不稳步子,滴溜溜的眼睛飞快的在雅间里转了一圈,哧溜就往苏阮所坐的圆桌下钻去。这方圆桌四面都被围了起来,帷幔遮挡下去,就看不见内里的模样。
他前脚钻进去,后脚就有个少女连奔带跑的闯入:“周!天!麟!”
苏阮似乎感觉到桌内的人缩了一下。她抿唇笑了笑,道:“姑娘有何贵干?”
那少女看起来比苏阮要年长一些,头发挽起了发髻,插着金色的流苏簪,额头上还绑着一条绳。穿着轻便利索的大红色短褥,腰上别着一条乌黑发亮的马鞭,脚下踩着一般男人才会穿的马靴,看起来颇为英姿飒爽。她的目光在房间里转悠一圈,落在苏阮面上,目露怀疑:“刚才没有男人闯进来?!粉头白面的,很俊美的男人!别想包庇,被我发现了,有你好看!”
苏阮道:“没有,我们两个女子在内,怎会有陌生男人敢闯进来?”
“是吗?”少女不请自入,一脸怀疑的在房间里转圈,显然不相信苏阮的话。
“姑娘要来喝一杯吗?”苏阮坐下,也不撵她。
桌子下的周天麟叫苦连天。
少女似乎被苏阮的诚意打动,当真来到她的桌前坐下,爽快的喝酒,嘀咕:“该死的家伙,一看见我就躲,我倒要看他有什么本事能躲一世!这次算他走运,等下回老娘碰到他,一定要把他的手脚捆起来,看他还怎么逃……”
苏阮见这少女说话虽然蛮横却也爽快,心中还有几分喜欢,笑道:“男女之事就在乎一个两情相悦,倘若男人对姑娘避之不及,姑娘何须执拗?”
少女道:“我才不管!我们是双方父母都同意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有什么资格拒绝我?!而且,他那家伙又蠢又呆的,也只有我这么好不嫌弃他……”
她许是太多心事找不到出口,抓着刚见面的苏阮也说个不停。
苏阮今日反正无事,就坐着听她说,随口附和几句。
周天麟跟个傻子似的蹲在桌子下面,刚开始紧张的一动不动,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后来实在太久了,也稍稍活动筋骨,眼睛贼溜溜的四处看。
蓦然,一双绣鞋进入了他的眼中。
那是一双非常精美的紫青色勾边绣鞋,鞋形小巧精致,绣面上是几朵栩栩如生的桃花,隐匿在裙摆之下若隐若现,好似能带出桃花的香气。这双鞋包裹的脚该是多么美的一双玉足?他一时心神荡漾,忍不住缓缓伸出手摸向那只鞋。
手刚触到脚尖,那只脚便狠狠的飞起一脚,他躲闪不及正被踢中胯下,想发出惨叫――没发出声音来,只用手死死捂着嘴,脸色涨的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阿阮妹妹,咱们聊的这么投缘,不如改日你来我家作客吧!我家在礼王府,你来了说兰郡主。记住了。”坐了一会,御景兰起身告辞。
苏阮相送到门边,又从窗口看到她消失在人海,才道:“出来吧。”
“你你你你你――”周天麟从桌子底下翻滚了出来,捂着胯下一个劲的又蹦又跳,“哎哟哎哟哎哟,痛死爷了,唉哟唉哟,你这女人怎么这么狠的心啊,是要爷断子绝孙吗……要是爷当真以后不行了,你就得负责!”他呲牙咧嘴的弹个不停,像只兔子一蹦一蹦,哪还有半点富家公子的家教样子。
果真如御景兰所言,又笨又蠢,蠢萌蠢萌。
苏阮轻笑道:“其一,女子的脚,只有夫君能碰,我踹你已经算轻的了;其二,你在桌下,我在桌上,我看不见你,而你看得见我,偏偏还被我一脚踹中要害,这只能怪你躲避不及;其三,本姑娘救了你,还要对你负责,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倒霉的事情?周公子,莫非是你还想和兰郡主见上一面?”
周天麟被她堵的哑口无言:“我生平最怕伶牙俐齿的女人,今天居然让我一次性遇上两个!我是做了什么孽,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苏阮道:“这么说来,是我不对了。”
“哎哎哎,别走,我话还没说完呢!姑奶奶,是我不对,是我轻薄,姑奶奶的救命之恩,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周天麟总算没有再乱弹乱跳,却又胡乱抓起苏阮的杯子倒酒,仰着脖子把酒杯送到唇边,才发现边缘有她的唇印,漂亮的粉色。
苏阮对他毫不避讳的行为大感无语,周夫人那么端庄的人,怎会教出这样的儿子!难怪上回见面,周夫人就在担心他的婚事,还想撮合他们俩,要不是后来她和宋瑾之事闹的满城风雨,只怕今儿追着他跑的人就是她苏阮了……
她暗自庆幸:“周夫人近来可好?”
“我娘啊,还是老样子,神神叨叨的吃斋念佛,昨日又去了庵堂。”周天麟眯着一双漂亮的眼睛打量苏阮,却不是看脸,而是看她的脚。果然是一双非常漂亮的小脚,好像一朵可被风吹起的云朵。她穿着及第长裙,裙摆隐约露出她修长笔直的小腿,很是诱人。
周天麟忽然起了兴致,呵呵笑道:“刚才说你叫什么来着?阿阮……哦……我娘提过你,就是很酥很软的苏阮嘛……”
“什么?”苏阮没听懂。
“就是像金丝饼那样,外壳很酥,内里很软的食物嘛!你这名字谁起的?太适合你了,很软很软……”周天麟一脸贼笑。
“我不酥也不软。”苏阮嫌弃的瞥了他一眼,不想再跟他说话了,这种三岁小孩的谈话水准,简直丢人,“既然周夫人昨日去了庵堂,今日应该就会回来,能否请你替我传话,明日若有空,我请她来这间酒楼一聚。”
“哦……”周天麟抓抓头,“我也来吗?”
苏阮含笑道:“脚长在你身上,我能管得着吗?”
“你还真是嘴上不饶人啊。”周天麟悻悻道,“你要回苏府吗?我送你!”
苏阮道:“不劳烦周公子,奉劝你还是尽快走吧,我好似看见兰郡主折返回来了。”
“什么?!”周天麟惊的跳了起来,“那……明天再见!”
瞬间就消失在了眼前。
苏阮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少年心性,毛毛糙糙,如何成大事!……”
秋娘在一旁笑道:“这才是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样子,像宸少爷年纪轻轻就四处征战,又或者像瑾公子那般参与朝政,才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呢。”
“好端端怎么又提起这个。”苏阮也走出雅间,自语,“出征一个月,连书信也没有一封,谁将来要成了他的夫人,大抵得忧心而死吧。”
……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大事不好!”一回家,春桃就激动的奔出门来迎接。
苏阮气定神闲的走进苏府:“怎么了?跟你说过多多少次了,遇事别慌慌张张,敌人没把你打败,你倒自乱阵脚。”
“老太太病了!大病!”春桃急的语无伦次,压根控制不住情绪,“早上起来她说腰酸背痛,挨着床板就起不来,到现在也没能下地,这可怎么得了!现在她们一股脑儿又想把这事推给您,说是因为您带回来的晦气,我呸!一群不要脸的东西……”
苏府俨然已不是苏阮早上离去时的模样,放眼望去只见到护院,婢女们一个都不见了,地上有些打碎的花盆还来不及收拾。
春桃道:“全去老太太那儿帮忙伺候了,大老爷也来了,阮姑娘,这可怎么办啊……咦,您都不着急?”
苏阮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只轻声道:“她要瘫痪了。”
“谁?”春桃茫然,“老太太?应该还不至于吧?!只是有些无气力――”
苏阮的眼中浮起淡淡的流光:“与我们无关。她们还能让我给苏太太偿命不成?如今有父亲的命令在,她们无权赶我走。回夜雪阁吧,别插手。”
方走几步,就有婢女跑来传话:“七姑娘,二太太请您回府后马上过去一趟!”
“还真是不安生……”苏阮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却也很快接受了。
如今府上的事她也有话语权,无论和自己有没有关系,她都躲避不了。
无论发生何事,既然避不开,就主动去面对吧!
“走吧,去老太太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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