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身体记得。身体记得怎么杀。怎么用力,怎么躲,怎么在泥地里站稳,怎么在刀砍来的时候往左偏半步。这些是肌肉记得的。杨旷的肌肉记了三十年的东西,在这具身体里还在。
高句丽骑兵退了。
退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河岸上站的人越来越多。过了河的兵在往这边跑,跑过来就加入战斗。人越来越多,高句丽骑兵的优势就没了。骑兵在泥泞的河岸上冲不开,马蹄打滑,冲不动了。退了,退到上游去了。
杨旷收了刀。站在原地喘。喘的时候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血从手背上往下滴。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李世民。
少年站在他左边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把刀,刀上全是血。血从刀刃上往下淌,滴在泥里。他的脸是白的。不是吓得白,是血色褪干净了那种白。但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恐惧,没有兴奋,没有恶心。什么都没有。空白。
他的手在抖。
抖得厉害,抖得刀柄在手里晃。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手在抖,脸是空的。像身体和脸分开了,身体在发抖,脸不知道。
杨旷看了他两息。
两息里他看见了一样东西。少年脚边躺着一个人。高句丽兵,脸朝下,后背上一道刀口,从肩胛骨一直划到腰。刀口很深,能看见骨头。这一刀是往下砍的,砍的时候人在马上,从上面砍下来。力道够大,角度够准。是本能砍出来的,不是想好了砍的。
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拿刀捅活人。
杨旷走过去。
他没有说话。说什么呢。说“干得好“?太轻了。说“别怕“?人家脸都不变色,你说别怕像个笑话。说“朕理解你“?理解个屁,你是皇帝,他是臣,隔着一层。
杨旷走到李世民旁边,抬起右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就是拍了一下。拍完手收回去了。
李世民的手还在抖。但抖的幅度小了些。像是被拍了一下,抖的频率被打断了,缓了缓。
杨旷没多停留。他转身看河里。水里还有人。有几个被水冲散了,抱在桥桩上,起不来。有几个站在河中间,水到胸口,不敢动。
“去捞人。“
兵们下了水,把河里的人一个个拽上来。拽上来的时候,有的人已经不动了。脸泡在水里,泡得发白,嘴唇发紫。捞上来一摸,没气了。
河里淹死了十几个。有的是被水冲走的,走不动了,水灌进去,呛死了。有的是甲太重,在水里站不住,倒下去起不来。还有几个受了伤的,本来就走不稳,被水流一冲就倒了,倒下去就再没起来。
加上河岸上阵亡的,加上高句丽骑兵沿途咬掉的尾巴,加上夜里冻死的伤兵。
过了河之后清点人数,赵诚来报。
赵诚走到杨旷跟前。黑脸汉子的眼眶是红的,红的不是哭,是熬的。但他声音是哑的,哑得像砂纸刮木头。
“陛下。点完了。少了四百一十二人。“
杨旷站在河岸上。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得打颤。他的手上有干了的血,血在风里绷着,绷得皮肤发紧。
四百一十二。一千三百加上四百一十二。一千七百一十二。
他没说话。
他看着队伍继续往南走。走过他身边,一个一个,沉默地,疲惫地。有人瘸了腿,拄着枪走。有人胳膊吊着布条,另一只手拎着刀。有人甲破了,露出里面的麻衣,麻衣上有血。
没有人回头看他。都在低头走路。脚踩在冻土上,嚓嚓嚓。
杨旷看着他们走。看了一会儿,转身跟上队伍。
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