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王回朝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宗室的池塘里。
不是大石头——不大。杨林只带回来四千人。四千人不算多。隋朝鼎盛时府兵六十万,四千人连个零头都算不上。但石头不在大小——在落点。这块石头落在了一个恰当的地方——恰好在宗室各府的心眼上。因为杨林不只是带兵回来了,他是被皇帝亲自接回来的。接的排场不大——皇帝穿了铠甲站在城墙上,没有百官迎候,没有鼓乐喧天。但越是不排场,越让人在意。排场是做给人看的——做给人看的东西不真。不排场的,才是真的。皇帝穿了铠甲站在城墙上等他的兵回来——这件事本身比任何排场都重。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各个王府都在议论。消息在府与府之间传来传去——像水在暗渠里流。你看不见水,但你听得见声音。潺潺的。不断的。
“靠山王回来了。“
“听说了吗?陛下亲自在城墙上接的。没穿龙袍——穿的铠甲。“
“不止呢。陛下还跟王爷比武了。在偏殿。听说是打了个平手。“
“真的假的?陛下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了?“
“谁知道。反正现在的陛下——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
这三个字在宗室的各个王府里传来传去。像一颗铜钱在几个碗之间倒来倒去——“叮当“一声落在这个碗里,“叮当“一声又落进那个碗里。声音不一样——有的碗里是回响,有的碗里是闷响。因为每个碗的形状不同。每个王府的“不一样了“——含义也不同。
有的人觉得——好。皇帝变好了,天下有救了。这些人大多是旁支宗室——跟皇位隔了十万八千里的远亲。他们不争位,不夺嫡,皇帝好不好跟他们没什么利害关系。他们只关心一件事——天下太平不太平。太平了,他们的封邑就安稳,租税收得上来,日子过得下去。不太平——封邑被反贼占了,租税收不上来,日子就过不下去。所以皇帝变好了——对他们有利。
有的人觉得——不好。不好得很。这些人离皇位近。近到——只要中间少几个人,就能坐上去。皇帝变了——对他们来说不是好消息。因为皇帝要是真变好了——变勤政了、变聪明了、变会用人了——那皇位就坐得更稳了。坐得更稳了——他们就等不到了。
齐王府。
杨暕坐在书房里。
书房不大——三间通联的屋子。中间是书案,左边是书架,右边是一张矮榻。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摆得很整齐,但纸是空白的。杨暕不会写文章。他的“读书“是摆样子——摆给父皇看、摆给外人看、摆给自己看。他觉得一个王爷应该在书房里摆一摆——哪怕不写字,坐在书案前面,手里端杯茶,看起来就像个有学问的人。有学问的人——让人觉得靠谱。哪怕不靠谱。
但今天他没端茶。茶在桌上,凉了。茶叶沉到杯底,泡得发胀,水色发暗——像隔夜的死水。他已经坐了一个时辰了。面前摊着一封密信——不是正经信,是从宫里递出来的。折了三折,用油纸包着,封口处压了一个指甲印——不是印章,是指甲。指甲印是暗号。他安插在宫里的眼线递出来的信都用指甲印——没印是假的,有印是真的。
信上写的不多。就几行字。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他眼睛里。
“靠山王与陛下彻夜长谈。亭中饮酒。至夜深。王爷大醉。陛下亲解披风覆之。遣人送归驿馆。王爷醉中言——''先帝没传错,你会是个好皇帝。''“
杨暕的手攥紧了信纸。纸在他手里皱成一团——他攥得太用力了,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像几条蚯蚓在皮肤底下爬。他的指甲掐进掌心——疼,但他没松手。疼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点——他需要清醒。
先帝没传错。
你会是个好皇帝。
这两句话——在杨暕脑子里炸了。
不是小炸——是大炸。像一颗石弹砸进了城墙上——墙没塌,但裂了一道缝。缝不大,但深。深到——你看得见里面的砖是碎的。
“先帝没传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杨林认为——先帝把皇位传给杨广是对的。这本身没什么。杨广是杨坚的次子,太子杨勇被废后,杨广继了太子位,先帝传位给他——名正言顺。说“没传错“——不过是承认事实。
但——杨林为什么现在说?
杨林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杨林以前对杨广——是有意见的。大意见。杨林觉得杨广穷兵黩武、劳民伤财、杀忠臣、远贤臣——杨林说过,当着杨广的面说过。被杨广骂回来了。杨林不说了,但心里不说——不代表他改了主意。他只是不说。
现在说了。“先帝没传错。“这意味着——杨林改了主意。他从“觉得杨广不行“变成了“觉得杨广行“。这个转变——比什么排场都大。比皇帝穿铠甲站在城墙上大。比皇帝跟杨林比武打平手大。因为排场是给人看的,比武是给人看的——而杨林改了主意,不是给人看的。是真的。杨林这个人——不撒谎。他说“行“——就是真的觉得“行“。
而杨林是什么人?靠山王。隋朝宗室里最能打的人。手里有兵——四千精锐。在宗室里威望最高——各个藩王见他都要行晚辈礼。他要是站到了皇帝那边——宗室里就没人敢乱动了。
这对皇帝——是好事。
对杨暕——不是。
杨暕站起来。椅子被他碰了一下——椅子腿在砖地上刮了一声,尖利的,像指甲刮瓷碗。他没管椅子。他走到窗前。
窗外是齐王府的后院。不大。几棵枣树。一口井。枣树的叶子落光了——冬天落叶。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上,像裂纹。井沿上结了冰——井里的水还活着,但沿上的水冻了。活的和死的挨着——只差一层冰。
杨暕看着那口井。他心里也在看一口井——自己的井。他的井有多深?他能等多久?
他今年二十六。太子杨昭——他哥哥——死了。死了三年了。他是次子。名义上不是太子——但实际上,他离太子之位最近。父皇没有再立太子。不立——就是留着他。留着这个位子空着,等着他。
至少他以前是这么想的。
父皇昏庸——好。父皇不管事——好。父皇每天只顾享乐——好。因为父皇不管事,朝堂就乱;朝堂乱,就需要人收拾;收拾的人不是父皇——是他杨暕。他只要等着。等父皇哪天死了,或者哪天被逼退位了——他就上了。二十六岁的他。年富力强。到时候把宇文家一拉、把苏家一拢、把宗室一安抚——天下就是他的。
他等了三年。
三年里他做了什么?攒人。攒钱。攒关系。他在朝中结交了一批人——不是大官,是中层。六部的郎官、京兆府的掾吏、禁军里的校尉。这些人不显眼,但有用。他们是棋盘上的“暗子“——平时看不见,关键时刻能翻盘。他还跟宇文家搭上了线——不是宇文化及本人,是宇文智及。宇文智及好酒好色好赌,跟他气味相投。两个人喝酒喝出来的交情——不算牢靠,但够用。至少能探口风。
但现在——
父皇变了。
杨暕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父皇变得勤政了。变得聪明了。变得会用人了——苏威、裴矩、杨林。一个个往回收。一个个往身边拢。父皇身边能臣越来越多,忠臣越来越多——父皇的位子越来越稳。
父皇的位子稳——他杨暕等的时间就越长。
甚至——可能永远等不到了。
因为父皇要是真的变成了好皇帝——那太子之位就不一定给他了。一个好皇帝——会选一个合适的继承人。不是选最亲的——是选最合适的。这是好皇帝的逻辑。坏皇帝才选最亲的——坏皇帝不管合不合适,谁是自己人就用谁。
而杨暕心里清楚——他不合适。
他跟以前的父皇太像了。骄。奢。喜欢享乐。喜欢听好话。不喜欢听真话。爱摆排场。爱花银子。这些毛病他都有——他自己知道。知道但不改。因为以前不需要改。以前父皇也这样——父皇不改,他改什么?
但现在父皇改了。
父皇改了——他就不改不了了。不改——就不够格。不够格——父皇不会选他。
不选他——选谁?
杨暕的脑子里闪过几张脸。
杨昭的儿子——杨侑。七岁。小孩。但——血统比他正。杨昭是嫡长子,杨侑是嫡长孙。如果父皇要立太子——按规矩,嫡长孙比次子优先。杨侑虽然才七岁,但血统在那儿摆着。
越王杨侗。自己的侄子。十五岁。也是杨昭的儿子——庶出。比杨侑低一档。但年纪大些。也是个选项。
还有谁?
杨暕想了一圈。发现——自己没有优势。
血统——不如杨侑、杨侗。他们是嫡系的嫡系。他是次子——旁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