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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是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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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 杨林的棋(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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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林是被头疼叫醒的。

不是那种普通的疼——是宿醉的疼。像有人拿一根铜钉,从太阳穴钉进去,穿过脑子,从另一边出来。疼得他一睁眼就眯上了——天太亮。雪光从窗户纸上映进来,白晃晃的,像一面铜镜反着光刺他的眼。

他翻了个身。想再睡。但头疼不让——一跳一跳的,跟心跳同频。每跳一下,钉子就往里推一分。

“王爷。“门外有人喊。是他的亲将,姓赵,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兵。“您醒了?“

“嗯。“杨林应了一声。嗓子哑得像砂纸刮木頭——昨晚喝多了。酒喝多了嗓子就这样。声带被酒精泡肿了,振动的时候摩擦大,发出的声音就粗、就哑。

“王爷,热水备好了。“

“进来。“

赵亲将推门进来。端着一盆热水,搭着一条巾帕。四十出头的汉子,脸上一道刀疤从左耳根到嘴角,笑起来疤就弯成一条蚯蚓。他侍候杨林洗了脸。热毛巾捂在脸上,蒸汽钻进毛孔,杨林长出了一口气。头疼好了一点——不是好了,是被热气压住了。像把钉子往回拔了一截,但钉子还在。

“王爷。“赵亲将一边收拾毛巾一边说。“昨晚——是宫里的人送您回来的。“

“宫里的人?“

“是。一个姓陈的公公。说是陛下让送的。给您裹了披风,又叫马车,一直送到驿馆门口。“

杨林的手停了一下。他摸了摸肩膀——肩膀上没有披风。披风在哪儿?他记起来了——昨晚在凉亭里,皇帝把自己的披风盖在了他身上。他后来被人扶上马车的时候,披风应该还在身上。但现在不在了。

“披风呢?“

“陈公公带走了。说是要还给陛下。“

杨林愣了一下。

带走了。还回去了。

他坐在床沿上,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手是粗糙的——打了一辈子棒的手,指关节肿大,指缝里有洗不掉的老泥。这双手握过囚龙棒,砍过人,签过军令状,也端过给皇帝的酒杯。昨晚——就是这双手端着酒杯,对皇帝说了一句话。

“先帝没传错。你会是个好皇帝。“

杨林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这一拍不要紧——头疼又上来了,钉子又往里推了一截。他龇了一下牙。

老了。真老了。老糊涂了。

这种话怎么能说出口?那是皇帝——当今天子。他说“先帝没传错“——等于在说“我觉得先帝把皇位传给是对的“。这话本身不算大逆不道。但一个藩王、一个叔父、一个臣子——当着皇帝的面说这种话——逾矩了。你一个臣子,有什么资格评判先帝传位传得对不对?你是在夸皇帝,还是在替先帝盖章?

但——说了就说了。

杨林在心里掂了掂这句话的分量。不重。也不轻。不重是因为——他说的是心里话。他确实觉得先帝没传错。昨晚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不轻是因为——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因为“说了真话“就后悔的人。他打了半辈子仗。战场上说错一句话会死人。但他说了——因为他觉得该说。该说的话就得说,不管后果。

只是——他没料到自己会说这种话。他原本以为,昨晚跟皇帝喝酒,就是叙叙旧、问问军务、说几句场面话。没想到皇帝把话头一转,问到了那种地方——“朕以前是不是很混“。然后他就管不住嘴了。酒是温的,话是真的,嘴巴就松了。

杨林站起来。腿有点软——不是腿软,是身子还没完全醒。酒在身体里过了一夜,水分被蒸干了,血稠了,供不到腿上去。他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等血慢慢上来了,才松手。

“王爷,今日有什么安排?“赵亲将问。

“陛下呢?陛下今天做什么?“

“回王爷。听说陛下一早就出了宫——去了城外的营地。看练兵。“

“看练兵?“杨林的眼睛动了一下。“看谁的兵?“

“萨水退下来的那些。八百人。说是陛下亲自在练。“

八百人。

杨林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因为头疼,是因为好奇。昨天在朝堂上他见过那八百人——站得还算齐,精气神比一般的溃兵好,但也就是“比溃兵好“而已。溃兵就是溃兵——败仗打过了,胆气泄了,魂丢了。八百个丢了魂的兵,能练成什么样?

“备马。“杨林说。

“王爷您不歇会儿?昨晚喝那么多——“

“歇什么歇。“杨林已经在穿衣服了。他的手很快——老兵穿衣服快。不是因为利索,是因为习惯。在军营里几十年,每天天不亮就穿好甲——慢了就赶不上点卯。穿了几十年,身体记住了,手自己动,脑子不用管。

“快去备马。朕要看——朕也要看。“

“是。“

赵亲将退出去了。杨林系好腰带,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铜镜模糊——驿馆的铜镜常年没人擦,氧化了,发暗。但能看见大概的样子:一个白胡子老头,眼袋浮肿,脸颊泛红——喝酒喝的,毛细血管扩张了,脸上就红。像猴子的屁股。杨林对自己苦笑了一下。

半个时辰之后,杨林骑马出了城。

他没带随从——只带了赵亲将一个人。也没穿官服,穿了一件旧的皮袍子。皮袍子是去年做的,穿着穿着就软了,软到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冬天穿皮袍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挡风。风一吹透,骨头缝就冷。六十七岁的骨头不比二十岁——冷了就疼,疼了就僵,僵了就不灵活。上了战场不灵活就是要命的事。

两个人骑着马,从通化门出城,沿着渭水往东走。雪地里的路不好走——马蹄踩在雪上,打滑。赵亲将建议走慢一点。杨林没说话,夹了一下马肚子。马提速了,颠得他屁股疼。但他不在乎。他想快点看到——那八百个人。

营地在一个叫“霸上“的地方。霸上是长安东边的台地,地势高,平坦,面水背山。汉高祖刘邦当年入关中,就是在霸上驻军,接受了秦王子婴的投降。从那以后,“霸上“就是一个有讲究的地方——驻军之地,屯兵之所。

杨林没进营门。

他绕到营地东边的一个小土丘上,在一棵老槐树后面停下来。树不大,但够挡人。他翻身下马,把马拴在树根上,自己站在树后面,往营地里看。

赵亲将也下了马,站在他后面。不说话——跟了杨林二十年的亲将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营地里,八百个人正在练。

杨林一看——愣住了。

不是因为练得整齐。整齐不算什么——方阵也能练整齐。不是因为喊口号响亮。响亮也不算什么——新兵练三天也能喊响亮。他愣住的是——练的方式。

不是方阵。不是大阵。不是正面推进。不是他打了一辈子仗见惯了的练法。

是——五人一组。

五个人。一个在前,拿长矛。两个在侧翼,拿短刀和盾。两个在后,一个拿弓,一个拿长矛。五个人站成一个不规则的阵型——前面尖,后面宽,像一只乌龟的壳,又像一只攥紧的拳头。

他们在练移动。

前进。后退。左转。右转。不是一齐转——是五个人同时转向,像一只手在翻面。前面的人变成侧面的人,侧面的人变成后面的人。不管怎么转——永远有人面朝前方。永远有长矛在前。永远有弓箭在后。

杨林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当了一辈子的兵。从十八岁跟着杨坚打仗,到现在六十七岁,打了快五十年。他见过所有的阵型——方阵、圆阵、锥形阵、雁形阵、钩形阵。但这些阵型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大。动辄几百人、几千人甚至几万人组成一个大阵,靠人数和冲击力碾压对手。

但这种五人小队——不一样。

五个人。小。灵活。不需要大的空间就能展开。不需要号令统一就能转向——五个人之间靠眼神、靠手势、靠默契配合。一个大阵转向要靠旗帜、号角、金鼓,传令一层一层传下去,慢,容易乱。五个人转向——一个眼神就够了。

杨林在心里推演了一下这种小队的实战效果。

敌人是骑兵。高句丽的骑兵。机动性极强。正面冲不动你的方阵——就绕侧翼。绕到侧面,从侧面冲。侧面薄了,阵就破了一道口子。口子一破,骑兵涌进来,阵就散了。萨水之战——三十万大军就是这么散的。方阵被骑兵冲散,变成了一团一团的小疙瘩,然后被骑兵一个一个地围杀。

但如果——每个小队都能独立作战呢?

骑兵绕到侧翼——侧翼的两个人转过身来,盾在前、刀在后,正面朝向骑兵。后面的弓手放箭。前面的长矛手从另一侧包抄。五个人,不管骑兵从哪个方向来,都能在第一时间组成正面。

你绕到哪——哪就是正面。

杨林的呼吸急促了一点。他抓住老槐树的树枝——树枝上的雪被他抓下来了一把,凉的,化在手心里。他攥着雪,不觉得冷。他现在不觉得任何东西冷——他的血在烧。不是因为酒——酒早过了。是因为兴奋。打了半辈子仗的人,忽然看到一种他没见过的打法——像一只老猎狗忽然闻到了一种新的猎物味道。鼻子抽动,尾巴竖起来,浑身的毛都炸了。

好。

真的好。

他继续看。

看了大约一刻钟。看了前进、后退、转向。看了进攻——五个人,长矛手突前刺出,侧翼跟进,弓手在后面放箭掩护。看了防守——盾在前,长矛从盾缝里刺出,弓手在后面射。看了换位——前面的人受伤了倒下,后面的人补上去,无缝。四个人也能打。三个人也能打。只要还有两个人——一个持矛、一个持弓——就还能打。

好。好。好。

杨林在心里连说了三个好字。但他嘴上没说。他咬着牙——不是恨,是在忍。忍住不喊出来。他在树后面看,像一个老猎人看见后辈打猎打得好——想喊一声“好“,又怕惊了猎物。

然后他看到了练兵的人。

不是将军。不是校尉。是一个老兵。

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宽肩膀。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各断了半截——不是整齐断的,是撕裂的,像被什么东西拽掉的。声音很哑——哑到像漏了风的风箱。他喊口令的时候嗓子在破音,像一面裂了缝的鼓,敲起来“咚咚“响,但带着杂音。

但兵们听他的。

八百个人。听他一个哑嗓子的人。不是因为他凶——他个子不高,不像凶人。不是因为他有威——他穿的是普通兵卒的布衣,没有甲,没有刀,腰间别着一根鞭子。但他的话一出口,八百个人就动。不是慢吞吞地动——是立刻动。像八百根手指连着同一根筋,筋一抽,手指就动。

杨林眯起眼睛看这个老兵。

他认出来了。

昨天在朝堂上见过。皇帝点名带回来的那个斥候——叫什么来着?杨铁。对。杨铁。断了半截手指的杨铁。

“那是谁?“他低声问赵亲将。

赵亲将也看了半天了。“回王爷,看着面熟。好像是昨天在朝堂上——那个斥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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