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五年冬,陆昭明病逝于归途。
消息传到浙东时,隰衡正在煮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响,水汽模糊了窗纸。送信的人说,陆昭明在从广西回来的路上染了风寒,本以为不重,谁知一路恶化,到了江西就起不来了。
"走的时候痛苦吗?"隰衡问。
"听说走得很安静。"送信的人说,"身边有几个学生陪着。"
隰衡点了点头。他把药罐子从炉子上端下来,倒了一碗药汤,走到院子里。药汤是给自己煮的——入冬以来他一直咳嗽,时好时坏。他喝了一口,苦味从舌根一直漫到胸口。
陆昭明死了。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从龙场深谈之后,他就知道——陆昭明是个凡人,凡人就会死。而他隰衡,不会。
但他没有准备好。
"知而不行,等于未知。"
这句话他听陆昭明说过太多遍了。现在说这句话的人不在了,但话还在。
隰衡把药碗放下,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天在下雪。浙东的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在屋顶和枯枝上,像一层白纱。
他想起第一次见陆昭明的时候。那时候陆昭明还不是巡抚,不是什么平叛功臣。他只是一个被贬到贵州荒僻之地的官员,住在一间漏雨的茅屋里,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隰衡路过那里时,陆昭明正在和当地的蛮人聊天。蛮人说的话他听不懂,但他用手势和表情硬是跟人家聊了起来。隰衡站在远处看了半天,心想:这个人有意思。
后来他走进去了。他们聊了一整天。
从《大学》聊到兵法,从治国聊到种地,从天道聊到人伦。陆昭明学识极广,但最让隰衡惊讶的不是他的学问,而是他的行动力。
"你说得天花乱坠有什么用?"陆昭明当时说,"做到了才算数。"
隰衡活了那么多年,第一次遇到一个这样的人。
隰衡去了南昌。
陆昭明的灵柩停在城外的一座庙里。他的学生们围在灵前,有人在哭,有人在默坐。隰衡走进去时,没有人拦他——陆昭明生前交代过,如果有一个人背着药箱来吊唁,不要拦他。
隰衡在灵前站了很久。
他没有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他只是站着,看着那口棺材。棺材是普通的杉木,没有漆。陆昭明生前说过,死后不要厚葬。他一辈子都简单、直接。
"你做到了。"隰衡在心里说,"你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做到了。"
他在庙里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帮陆昭明的学生整理了遗物。陆昭明的东西不多——几箱书、一件旧袍、一方砚台、一封信。
那封信是写给隰衡的。
隰衡拆开来看。信不长,字迹有些潦草,像是病中所写:
"隰先生:
吾一生所悟,不过四个字——知行合一。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吾幸而行之,至死无悔。
先生非寻常人,吾早就知道。但吾不在意先生是谁、从何而来。吾只在意一件事:先生是来帮我的,而先生帮的事是对的。
如今吾将去矣。有一事相托:吾这一生,写了一些东西,说了很多话。有些对了,有些错了。对了的,请先生替我传下去。错了的,替我改过来。
吾不信长生,但吾信记忆。一个人死了,如果还有人记得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那他就没有完全消失。
先生替我看看两百年后的天下吧。吾看不到了。
昭明绝笔。"
隰衡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第二天,他在陆昭明墓前坐了一整天。墓地在一座小山坡上,面朝赣江。远处是鄱阳湖的方向——那面湖水在两百年前吞噬了几十万人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