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一个月,隰衡离开了鄱阳湖。
陆昭明要留下来善后——安抚百姓、重建城池、清理战场。隰衡帮不上这些忙。他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临走那天,陆昭明送到城门口。
"你要去哪?"
"福建。"
"福建?"
"有个地方要去。有个人要见。"
陆昭明看着他,没有多问。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路上小心。这封信你带着,到了福建如果有麻烦,找一个叫林俊的人,他是我的旧友。"
隰衡接过信。陆昭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城。
隰衡背着药箱,沿着官道往南走。
从江西到福建,要翻过武夷山。山路崎岖,走了七天。隰衡走得不快,因为他一路都在看病。沿途的百姓在战乱中受了伤、生了病,有些人已经拖了几个月,越来越重。隰衡每到一个村子就停下来,看看病人,留下方子,然后再走。
七天的路走了二十天。
十月初三,他到了泉州。
泉州是个大港口。海船来来往往,番商满街都是。隰衡走在街上,恍惚间想起了两千年前的咸阳。每一个朝代都有一个"咸阳"。繁华从来都一样,衰败也从来都一样。
巫逐约他在泉州见面。
不是巫逐主动约的——巫逐从来不主动。是隰衡放出了消息:他要来泉州。巫逐收到消息后,回了一句话:"望海楼,十一。"
十月十一,望海楼。
隰衡提前一天到了望海楼。他包了二楼的一个雅间,泡了一壶铁观音,坐在窗前等。
他在想一个问题:巫逐为什么要见他?
两千年来,巫逐见过他无数次。每一次巫逐都选择了退让——不是因为打不过他,而是因为巫逐觉得没有必要。在巫逐看来,隰衡做的事情毫无意义。记住那些死人的名字?写下那些没人在乎的故事?有什么用?
"你改变不了什么。"这是巫逐每一次都会说的话。
隰衡每一次都不反驳。他确实改变不了什么——人还是会死,朝代还是会更替。但他坚持做另一件事:记住。
只要有人记住,那些死去的人就没有完全消失。
这就是他对巫逐的回答。
十月十一,巫逐准时来了。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直裰,戴着方巾。他在隰衡对面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茶。
"铁观音?"
"你认得。"
"我什么都认得。"巫逐喝了口茶,"活了两千年,什么都尝过了。"
"两千年对你来说,是什么感觉?"
巫逐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什么感觉?"巫逐想了想,"像喝水。喝了很多很多水,已经分不清每一杯水的味道了。"
"但我能分清。"隰衡说,"每一杯水我都能记住。这一杯是泉州的铁观音,上一杯是杭州的龙井,再上一杯是蜀中的蒙顶。每一杯都不一样。"
"所以你活得比我累。"
"也许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是泉州港的海景,船只往来,海鸥盘旋。远处有一条大船正在靠岸,桅杆上挂着一面陌生的旗。
"宁王的事,你办得不错。"巫逐先开了口。
"你输了。"
"我输过很多次。"巫逐不在意地挥了挥手,"秦朝输了一次,汉朝输了两次,唐朝输了三次。每一次我都输了,但你猜怎么着?最后那些人还是死了,那些朝代还是亡了。"
"是。但他们存在过。"
"存在过又怎样?"巫逐放下茶杯,"存在过,然后呢?几百年后,没人记得他们叫什么、做了什么、为什么死。隰衡,你的那些名字、那些故事,你以为能传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