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件人是戴维·罗森塔尔。
陆泽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点开了这封标记着“高优先级”的邮件。
在过去的大半天里,这位华尔街顶级的金融诉讼律师替远星资本挡住了所有试图探听口风的媒体和机构。现在,他发来了一份针对欧洲交易对手方动态的简报。
邮件的内容简短而密集,透着律师特有的严谨。
“LanCe:
在过去四个小时内,我所在的律所收到了来自欧洲几家主要交易对手方外部法律顾问的密集问询。
瑞银和巴克莱的法务团队表现得极为迫切。他们在电话中明确暗示,愿意放弃之前关于‘市场中断条款’的任何主张,并希望能够在周一开盘前,与我们进行一次非正式的、高级别电话会议,探讨全面结算的可能性。
他们甚至暗示可以在盯市估值上做出一定程度的让步,前提是远星资本同意签署保密协议,并尽快终结相关合约。
法巴的态度较为含糊。他们的外部律师打过一次电话,询问我们是否对结算时间表有新的预期,但在我给出标准回复后,对方没有继续追问,似乎内部存在极大的分歧。
随着大西洋两岸政治言论的升级,这些机构显然承受着极大的外部压力。我们需要确定一个统一的应对底线。是否同意在周末与瑞银和巴克莱开启初步谈判?”
陆泽看完邮件,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不禁笑了笑。
局势的演变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昨天麦凯恩在费尔法克斯的集会上接过萨科齐的球并且把火烧了起来。这股热浪显然已经以光速跨越了大西洋,直接烤焦了伦敦和苏黎世的几间高管办公室。
陆泽完全能看透瑞银和巴克莱此刻的恐惧。
瑞银把“契约精神”当成立国之本,巴克莱刚刚买下雷曼准备进军华尔街。这两家机构最害怕的就是被萨科齐的宏大叙事绑架,成为全世界眼里“输了钱就去求政客改规则的欧洲懦夫”。
他们急着想在市场开盘前,用真金白银把这个麻烦彻底买断。只要签了保密协议结了算,他们就能把自己从那场席卷欧美的政治口水战里干干净净地摘出来。
甚至愿意在价格上做出让步。
这说明他们已经评估过了,和商誉受损、以及未来进入美国市场可能遭遇的隐形壁垒相比,现在多掏几亿欧元的结算款,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如果他此刻点头,同意罗森塔尔开启谈判,远星资本确实能在周末提前锁定一笔极其丰厚的利润,并立刻转化为流动现金。对于任何一家正常的对冲基金来说,这当然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选项。
可惜。
陆泽把水杯放回桌面,双手重新放回键盘上。
他点开回复框,开始起草给罗森塔尔的回信。
“David:
感谢更新。
请向所有提出沟通请求的机构转达:远星资本充分理解他们当前面临的复杂政治压力与舆论环境。正因如此,我们认为在局势如此混乱的周末进行私下协商,对双方均不合适。
我们拒绝任何形式的私下妥协或附加保密条款的提前结算。
远星资本将在近日就近期市场交易及结算立场,作出一份公开的统一说明。在此之前,我们维持现状,不开启任何针对单一条款的谈判。”
他检查了一遍措辞。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流露任何情绪。每一个字都在传递着一种不可撼动的规则感。
这封邮件发出去,等同于直接关上了那些欧洲银行家拼命想要挤进来的逃生门。
陆泽当然知道瑞银和巴克莱愿意给钱。但他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让他们用一个所谓的“让步价”买走下个月的生机。
更重要的是那份即将发布的公开声明,他不只是想多赚一点点钱。
他必须让这些银行继续挂在账面上流血,继续承受政治和市场的双重煎熬,直到他的公开声明如同审判一般落下来。
陆泽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纽约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加上六个小时的时差,现在的伦敦和苏黎世,已经是晚上八点四十五分了。
那些坐在金丝雀码头和班霍夫大街宽大办公室里的欧洲高管们,大概连晚餐都没有心情吃,正眼巴巴地盯着内部邮箱,等待着纽约这边大律师传回的谈判许可。
然后,他们会收到罗森塔尔转发的这几句冰冷的回绝。
一句“理解你们的政治压力”,直接戳破了他们的窘境。
一句“将在近日作公开的统一说明”,则像是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不知道远星会在声明里说什么。
不知道远星会不会公开披露他们的头寸。
不知道远星是不是要把他们作为反击萨科齐的祭品。
这种对未知的恐惧,远比确定的亏损更折磨人。
陆泽可以想象出,当这封邮件抵达欧洲时,那些合伙人和风控主管们会有多么绝望。
在距离周一开盘还有三十多个小时的周末夜晚,他们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倒计时一分一秒地流逝,猜测着大洋彼岸的那个年轻人到底准备怎么处决他们。
陆泽敲下了回车键,邮件发送成功。
他看着屏幕上“MeSSage Sent”的提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意。
那是棋手看到对手走进死局时的本能反应,是准备操弄世界大势的愉悦感。
这比任何账面上的数字都让人心神震荡。
今晚的欧洲金融城,注定有很多人要彻夜难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