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闻炉翻开的旧炉时页就在旁边。
午后一刻停针。
午后二刻收方。
两行时间压住了旧函上的两句话。
席闻炉握刻刀的手背浮出一层青筋。他当年守着炉门,记下针停,却从未见到送入炉胆的人。送人者说死囚已经咽气,他便照炉时落了笔。
如今那一笔还在。
死囚二字却没有来处。
韩千机抬脚踩向旧炉时页。
席闻炉把册子往怀里一收。鞋底落空,踩碎了刚刚剥落的封炉火泥。
“你也信一封旧函?”韩千机盯着他。
席闻炉道:“我信我写的时辰。”
“你四十年的守炉位,是谁给的?”
“炉册。”
席闻炉将刻刀插回腰间。
“不是谷主。”
韩千机的左手向袖口探去。
他的谷主印已经失火,只剩印本身。葛平见状,突然从断针匣旁扑向银布,右手抓旧函,左手抓那缕白发。
小栓离得最近。
他没有力气拦人,便把先前钉黑线的铜针往前一送。针尖扎进葛平手背,葛平吃痛偏手,只抓住了白发。
姜璃的铜勺随即落下。
勺沿压在葛平两根手指上。
“放下。”
葛平看见她垂着的左臂,咬牙往回扯:“你现在还抬得动几次手?”
姜璃手腕确实在抖。
铜勺却没抬。
“够压你一次。”
她向下一按。葛平指骨撞上银案尺,掌心那缕白发落回旧函。柳元白翻尺一扣,把葛平右腕锁在尺槽内。
苏明月已经记到旧函末尾。
那里的字不像证词,更像一张预先写好的死签。
“若我七日内被定盗方、毒害同门,或死于丹火逆脉,此函送天机阁。”
“韩千机会说,生死方由他补全。”
“请验第三火。”
柳元白将乌木罪牌翻到正面。
牌上的三项罪名,与闻素心提前写下的三句话一个字都不差。罪牌背面的第七日,恰好压在旧函那句“若我七日内”旁边。
葛平伸手想收回罪牌。
银案尺先一步落下,把罪牌与旧函封在同一条冷白尺纹内。
“旧函预写罪名,七日后罪牌照录。”柳元白道,“此牌转同验。”
“这是谷内罪物!”
“你送到案前的。”
葛平嘴唇动了两次,没能找出一句能收回罪牌的话。
最后一行只有六个字。
闻素心,拒绝落印。
旧函末尾没有长老印。
只有那枚缺指的淡青手印,旁边压着一滴已经变黑的血。
姜璃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也没有去问韩千机。她把铜勺从葛平指上移开,勺尖蘸了一点旧函旁的黑血,补在裂印铜牌“只借炉”后面。
一笔很短。
却把韩千机的收方印彻底划成两半。
韩千机举起谷主印。
印上已经没有火,千机二字仍在。他朝门外值手沉声道:“封生死炉外院。涉案人、旧函、罪牌,一件不得出谷。违令者逐出药籍。”
门边的白袍值手没有落闩。
那人手里的值牌沾着封炉倒火的黑灰。他弯腰捡起,指腹刚好擦过“活试”二字,动作停了。
“谷主,封院令用哪一道火?”
韩千机看向手中熄灭的印。
“谷主印在,令便在。”
席闻炉抱紧守炉册:“无火谷印只能传话,不能封生死炉。”
“席闻炉!”
“炉规如此。”
韩千机朝他走了一步,焦黑右掌终于露出袖口。掌心三道烫痕与熄灭的谷火纹重合,已经烧穿皮肉。
席闻炉没有退,只把守炉册翻到封炉规那一页。
韩千机抬手去撕。
生死炉外忽然响起第一声铜钟。
席闻炉抬头。
这不是开炉钟。
第二声从药王谷东峰传来,接着是西药崖、长老院、内外两柜。五声钟先后撞在一起,炉顶积灰簌簌落下。
韩千机拿起已经无火的谷主印,转身便走。
炉门外,两名灰衣老者抬着一只青铜浅盘,挡住了高台石阶。
浅盘中央空着一方印位。
盘沿刻着四个刚刚亮起的字。
谷主停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