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披着,脸上没有笑。
陈明昊坐在钢琴前,手指搭在琴键上,也没有笑。
他知道今晚要唱什么。
音乐响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欢快的调子,是大提琴的低音,沉沉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依萍开口了。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上海都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碰酒杯,连服务生都停下了脚步。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脱离了我的家乡,抛弃那无尽的宝藏,流浪,流浪……”
唱到“流浪”两个字的时候,依萍的声音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停。
她想起东北,想起陆家从东北逃到上海的那些年,想起陆振华偶尔喝醉了会念叨的那些地名——哈尔滨、长春、沈阳。
她没去过,但她知道,那是他们的家。回不去的家。
“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哪年哪月,才能够收回那无尽的宝藏?”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依萍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她抬起头,看着台下,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狠劲儿:“爹娘啊,爹娘啊,什么时候,才能欢聚在一堂?”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钢琴声也停了。
大上海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掌声,是那种忍不住的、从心里往外冒的掌声。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用袖子擦眼泪,有人喊“安可”,声音都是哑的。
依萍站在台上,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往后台走。
她的步子很稳。
脊背挺得笔直。
从台上到后台入口,不过二十几步路,她一步都没有晃。
经过陈明昊身边的时候,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叫她。
二楼角落里,王雪琴坐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
她从开场就来了,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从依萍开口唱第一个字起,她就在看——
看那些人的脸,一张张看去。
她看台下有没有日本人,有没有巡捕房的人,有没有不怀好意的眼睛盯着台上。
她站起来,走到栏杆边,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扫过每一个角落。
坐回去,又站起来,又去看。
来来回回,旁边的客人被她烦得直皱眉,她也顾不上。
这首歌,在这个时候唱,就是大逆不道。
日本人听见了不会放过她,巡捕房听见了也不会放过她。
她应该去拦的。
走过去,把依萍从台上拉下来,把话筒夺走,骂她一顿,关她几天,让她知道什么能唱什么不能唱。
可是她没有动。
因为她想起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依萍也唱这些歌。
在大上海唱,在街头唱,在孤儿院里唱给那些没爹没妈的孩子听。
后来战争结束了,依萍没有去当什么大明星。
她收了一堆孤儿,大大小小几十个,挤在陆家的房子里。
她到处唱歌挣钱,不是给自己挣,是给那些孩子挣。
吃的,穿的,看病的药钱,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唱了一辈子,挣了一辈子,什么都没给自己留下。
上辈子离开上海前,王雪琴想起依萍,心里想的是——那个死丫头,怎么那么傻,她明明那么恨自己,最后还是劝陆振华放过她。
现在她又坐在这里,听着依萍唱同样的歌。
一样的嗓子,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要命。
她阻止得了吗?
她成了鬼没阻止得了,这辈子也阻止不了。
依萍唱完了,掌声响起来,一浪接一浪。
王雪琴站在二楼,低头看着台上的依萍,灯光打在她身上,她站在那儿,像一棵风吹不倒的树。
王雪琴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轻轻的,怕被人听见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