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笑着没说话,他要的不只是他朱以海一个人的加入,而是想用他做个表率,让天下宗室看看。
宗室不能再是什么政权的寄生虫,不再是混吃等死的废物,而是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实事、用双手养活自己、活得有尊严的人。
这想法若是放在太平年月,足以被弹劾成“动摇国策”。好在如今不是太平年月。
“好。”朱以海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既然皇侄相托,王叔自然鼎力相助。”
他的声音里忽然注入了一股许久未见的活力,“不知何时需要我去负责此事?”
陆安立刻朝身后招了招手。那几个一直安静立在院门口的管事立刻走上前来,齐齐向朱以海行礼。
“这位是外头商行派驻重庆工坊的总管事,姓周。”陆安一一介绍,“这位是翡翠雕刻的大师傅,姓沈。这位是绘图房的掌案,姓吴。”
三人再次躬身:“见过鲁王殿下。”
“周总管负责工坊的日常运营和销售渠道,沈师傅带徒弟负责翡翠的实际雕刻,吴掌案负责将设计图转化为可供雕刻的工程图纸。”
陆安看向朱以海,“王叔要做的,便是在这最上游,想花样、画草图、定造型。王叔想出来的东西,与其他主事商议,经我确定可以作为商品后,再交给吴掌案细化成图纸,再交给沈师傅带人雕刻,最后交由周总管对外销售。这条线,从明日开始便正式运转起来。”
“明日?”朱以海有些惊讶。
“明日一早,王叔便可去南山那边的翡翠工坊开始。”陆安笑道,“工坊里专门辟了一间临窗的大房间给设计部,光线好,安静,工具纸笔一应俱全。以后这翡翠设计新品的事务,便全仰仗王叔了。”
闻言朱以海喜滋滋地应了下来。他脸上的笑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连眼角的细纹都在放光。
他已在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带哪些图纸过去,要设计什么新花样,如意?莲花?或者干脆做一套十二生肖的镇纸?
他越想越兴奋,仿佛浑身上下忽然被注入了一股久违的斗志,甚至开始憧憬自己设计的翡翠工艺品被大江南北争相抢购的趣事。
陆安看着对方高兴,心里也在笑。
朱以海作为第一个投靠他的皇族,陆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一直花真金白银白白养着。
这倒不是因为他小气,每月百两白银的月例,再加上宅邸、下人、医疗,对重庆财政来说的不是多大的负担。
但陆安深知一个道理,人一旦习惯于被施舍,便会渐渐丧失尊严。朱以海在金门吃了那么多年白饭,最大的痛苦不是番薯难吃,而是他活得没有价值。
陆安要的,是让朱以海,以及将来可能陆续来投的其他宗室和旧臣找到自己的价值,且能自己养活自己。
让他们明白,在重庆,没有人可以不劳而获,但也没有人会被闲置浪费。这既是对重庆的负责,也是对这些人的尊重。
所以他用了一个循序渐进的方式,先让朱以海安顿下来,养好身体,建立信任。
然后发现他的兴趣爱好,顺势引导,让爱好变成工作,让消遣变成贡献。这个过程要做得自然,不能让对方觉得是在被施舍或被利用,而是要让他觉得是自己主动要做,是别人欣赏自己的才能,是自己在重庆找到了一个新的位置。
眼下看来,朱以海确实是发自内心地高兴。这种高兴,是一种重新找到了自己价值的、踏实昂扬的兴奋。
两人又聊了几句翡翠工坊的具体事务,朱以海越说越起劲,已经开始掏出随身带的炭笔在纸上随手画起草图来。
陆安便在一旁看着,偶尔提一两个建议。
就在这时,冉平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冉平走到陆安身侧,微微躬身,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公子,刘效松来了,是云贵细作的事。”
陆安眼中精光一闪,面上的笑意未变。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转身对朱以海拱手道:“王叔,侄儿还有些军务要处理,今日便先告辞了。明日工坊那边,王叔只管放手去做,有什么需要的,直接让人找周总管便是。”
朱以海忙放下炭笔,起身相送,一路送到大门口,又拉着陆安的手叮嘱了好几句“军务要紧,贤侄保重”,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陆安翻身上马,带着冉平和亲兵们策马而去。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朱以海站在门口望了好一会儿,这才转身回院,嘴里哼起了一段绍兴乡间的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