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串十二颗翡翠小珠子串成的手串,每一颗珠子上都刻着一朵莲花,花形各不相同,从含苞到盛放到凋谢,十二颗便是莲花的一生。
“这个……”朱以海拿起那串手串,忽然有些伤感,声音也低了几分。
“这个本来是想……是想寄给南京一位故人的,她从前爱莲花,我便想着,刻一套莲花给她。只是如今江北江南,书信难通,也不知道那家士绅还在不在南京了。”
鲁监国在绍兴监国时期,身边聚集大批江南、浙东士大夫,这些人的家眷女眷,有不少亲历鲁监国浙东起兵、江上溃败。
钱塘江防线瓦解之后,浙东士绅死的死、降的降、逃亡入海,他们的妻女有的殉节、有的被掳、有的隐于民间,大量散落各地,生死难辨。
陆安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接过那串手串,仔细看了一遍,又放回架上。
朱以海很快恢复心绪,随后又拉着陆安看了好几件,翡翠镇纸,上面刻着一幅微型山水,是他凭记忆描摹的绍兴府山阴道的风景;翡翠扳指,外圈光素内圈刻了一圈小字,“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陆安看完后,略一沉默之后忽然说道:“王叔,这些东西,不该放在架子上蒙尘。”
“那放哪儿?”朱以海一时没反应过来。
“放在府衙的正堂陈列。”陆安认真道,“让每一个来办事的将士、官员、商贾、百姓,都看看,这是我大明鲁王殿下一刀一刀刻出来好东西。”
朱以海怔住了,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两滚,嘴里嘟囔着:“贤侄你也太抬举我了,这不过是个消遣的玩意儿……”
陆安嘴角微微一翘,他今日来,参观翡翠是其次,真正要做的事这才要开口。
“王叔既然这般喜爱翡翠,又有一双巧手,也是有此心,侄儿有个不情之请。”
“贤侄但说无妨。”
“侄儿打算在重庆成立一个设计部。”陆安看着朱以海的眼睛,语气诚恳,“专门负责翡翠工艺品的设计和绘图。王叔的审美、手艺、心思,都算是不错的。
所以侄儿想请王叔加入其中,主理设计部画例。以后重庆工坊出产的翡翠工艺品,所有的新花样、新造型,便也赖王叔的一手纸笔。”
朱以海愣住了。明朝的规矩,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便钉死在血脉里。
藩王不得出任文武官职,不得入内阁、六部、都察院,不得做督抚、总兵;无诏不得出城,不得干预地方民政、司法、赋税,不得结交官员武将。
唯一被允许做的事,便是修身、祭祖、读书、繁衍子弟。朝廷给丰厚禄米,供养藩王,只要求一件事,守礼法,祭祀宗庙,其余军政、民生、边防,一概不准插手。
这套规矩自永乐靖难之后便日益森严,到了明末已完全固化。
他们藩王天然被排除在所有正事之外,但凡主动插手地方事务,轻则被朝廷斥责、削减俸禄,重则废为庶人,甚至圈禁高墙。
朱以海做鲁监国那些年,已是打破了这套规矩,但那是在国破家亡的特殊时期,是不得已而为之。
自他上表自去监国称号之后,便又回到了藩王的本分。
这次来重庆,他其实刻意格外小心,从不敢主动与赤武营的核心将领结交,只与自己的旧识张名振、张煌言适当走动,连刘体纯、袁宗第这些夔东宿将,他都刻意保持着距离。
可现在,对方要给他一个实际的职位。一个能做事、能发挥才能、能有存在感的职位。
“贤侄……”朱以海的声音有些不稳,“我……我是藩王。”
“我知道。”
“藩王不得任职。”
“那是大明的规矩。”陆安平静地看着他,“王叔,现在的大明还有几块地方能按老规矩办事?”
朱以海嘴唇翕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是啊,大明的规矩。大明的规矩是天子守国门,可崇祯帝已经吊死在煤山了。大明的规矩是藩王守土安民,可福王在南京被俘,唐王在汀州被杀,桂王在云贵颠沛流离。
那些祖宗留下的规矩,在清军的铁蹄和内部的倾轧面前,碎得比翡翠的边角料还不如。
可即便明知如此,朱以海还是有些恍惚。他不是没想过做事,他联络大江南北的故旧,替陆安凝聚人心,便是一种做事。
但那毕竟是非正式的,是私下的,是以“王叔”的身份替“皇侄”尽一份心。而陆安现在要给他的,是一个正式的,实实在在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