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八年,二月下旬。
仪真,码头。
两日时间如江水流逝,根据夜不收尖哨情报显示,清军由江西而来的援军汇入了南京固防,浙江方向的清军则不断援驻常熟、苏州、杭州。
河南、山东的清军也已集结了兵力,随时准备南下。
清军调动的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如一张无形的网,江南短暂的真空期正在不断收紧。
聚集于仪真的江南江北士绅们大部分已陆续离呃。
江南事了,陆安也打算带着赤武营拔营返归。
张煌言则将带着半数舟山水师将要护送,而张名振和刘孔昭则将留在仪真善后留守,将准备等待张煌言这一半水师返回后,再共同东返。
仪真城外的码头上,川东水师的战船正在起锚。
船帆一叶一叶地升起,在晨风中鼓满,船桨探入水中,搅碎了江面的倒影。
岸上的舟山军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张”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陆安站在船尾,望着岸上送别的人群。
此刻码头上站满了人,张名振腰杆挺得笔直,在他身后的是与赤武营并肩作战的那些舟山军将领。
刘孔昭站在他旁边,钱谦益也还未离开仪真,此刻白发萧然,布袍朴素,柳如是在旁边又变为一身男装,鬓边的白玉簪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寇白门跟着立在柳如是身旁,也是一身素白男装,不施脂粉。一旁姚志卓跟在钱谦益身后,面容刚毅。
归庄、冒襄、万寿祺、贺王盛等……那些在义拍中一掷千金的士绅们,此刻还留了部分未曾离开,也都站在码头上,朝着渐渐离岸的战船送别挥手。
川东水师的战船缓缓离岸,船与岸之间的距离从一丈变成两丈,再从两丈变成五丈,越来越远。
岸上的人影渐行渐远,面容也随之越来越模糊,那些挥舞的手臂起伏摇曳,久久不肯垂下。
寇白门站在码头最前面,素白的衣袍被江风吹得紧贴在身上。
她跟着大家一同挥舞着白皙的手臂,朝着船上的人不断呼喊,声音也被江风吹散。
身后的丫鬟忍不住凑过来,在她耳边低声问:“夫人可是动了心?”
寇白门的动作停了一下,不自觉摸着那翡翠,对方自信昂扬,贵为天潢宗室,却又格外谦逊有礼,极富有人格魅力。
她想若是自己再年轻几岁一定会为了这样的男子倾心,但对方贵为皇子,肯定是看不上自己这等风尘之人的。
她心中哀叹,面上却是快速瞪了丫鬟一眼:“我已与韩生定下厮守,又岂是那般三心二意之人?”
丫鬟垂下头,显然若有所思,面上却不再问了。
寇白门转过头,继续望着江面上那艘渐渐远去的大船。
船尾的甲板上,那个赤衣素冠的年轻人还站在那里,朝着岸上挥手。
而此时,船上跟在陆安身旁的张煌言笑着,他已许久没有像这般感触良多了。
曾几何时,他时常感觉自己进行的是看不见希望的斗争,如今他却感觉到一盏明灯在前方燃亮迷途,为他指引了前进的方向。
周遭呼喊声愈发模糊,不知不觉间张煌言眼眶朦胧,江风把他的衣袍吹得哗哗响,他放下手臂,转头看着陆安,声音有些发涩。
“公子还会再来江南吗?”
陆安依旧望着岸上那些越来越小的人影,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但很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