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排的二蛋把汉阳造的枪托往地上顿了一下。闷响。
“信不信随你们。但我把话说在前面——我妈是搞学问的人。她的理论被日本人偷了,改成了瞄准镜的算法,装在鬼子狙击手的枪上打我。我现在干的事就是拿我妈的东西打回去。谁要觉得这叫''通敌''——”
苏晚的手往腰后一探,把驳壳枪抽出来,弹匣退了半截。枪口朝地。
“——枪在这儿。有本事当面讲。”
空地上安静了。
风从北面山脊线刮下来。枯树枝从头顶掉了一片,落在前排一个新兵的肩膀上。新兵没动。
安静了多久苏晚没数。
马奎从后面树桩上撑起来了。大刀拎在右手,刀鞘在腿上磕了一声。他从后排绕到前面,走到苏晚身侧两步的位置。
枯树枝从嘴里吐了。
“你娘是搞学问的。鬼子偷了她的东西,还拿来打她闺女。”
马奎的嗓门不大,但蓬安乡音粗粝得像磨刀石。
“这他妈叫什么世道。”
他扭头冲着三排人。
“老子就认准一条。苏射手的枪救了咱的命。从台儿庄到万家岭到他妈的大别山——她一杆枪顶了半个炮连。谁要是再嚼舌头根子——”
马奎抬起大刀。刀面上豁口连着豁口,缺了少说十几道。
“老子把他舌头拽出来喂野狗。”
前排的川军弟兄们的脊背直了一截。
二蛋从后排站出来。他的汉阳造背在身后,左手腕上那截旧绳晃了晃。
“苏长官,你就别解释了。”二蛋的嗓子闷闷的。“上次封锁线那会儿,张麻子抱着手榴弹冲装甲车——他要是活着,听到有人编排你,他比马排长还先动手。”
空地上有人吸了一口气。重的。
李铁柱蹲在最右边的角落,手里攥着半截甘蔗棍。他没站起来,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
“都散了。该站岗站岗,该放哨放哨。”
人群慢慢散了。
苏晚把驳壳枪的弹匣推回去,保险关上,别回腰后。
谢长峥始终坐在弹药箱上没动。木棍竖在身侧,手搁在膝盖上。
苏晚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他开口了。嗓子哑得像两块旧木头搓在一起。
“漏了一句。”
苏晚的步子顿了半拍。
“你没跟他们说——你妈在笔记里写过,她这辈子做过最好的事是生下了女儿。”
苏晚的手探进了左胸口袋。指尖碰到弹头的弧面。照片卷起来的毛边。松枝划线笔的刀痕。
十五件信物挤在一起。硌得肋骨发酸。
“那句话不是说给他们听的。”
她走了。
帐篷帘子落下来。
棚屋外面,马奎的嗓门又炸了——不知道哪个新兵把水壶踢翻了。
谢长峥坐在弹药箱上没动。他的右手伸进了裤兜。指头在暗兜里碰到碎镜片的棱角。没攥。
摸了一下。
北面高地方向,风大了一截。李铁柱的罐头盒子叮叮当当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帐篷方向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金属碰金属。苏晚在开铁盒的搭扣。
谢长峥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指缝里没有血。
他撑着木棍站起来。腰腹绷了一下,右手挡了。
棚屋那边,马奎正拽着一个新兵的领子往哨位方向推。路过谢长峥身边的时候,他嘴里冒了一句。
“连长,周老板那边刚传话过来。说宣城方向出了新动静——日军调了一支工兵中队进城,在南门外修碉堡。”
谢长峥的木棍在泥地上顿了一声。
马奎松开新兵的领子,扭过头。
“不光是碉堡。联络员说,碉堡旁边搭了一个帐篷,帐篷里拉了电线——不是野战电台的那种细线,是粗的,接发电机的。”
谢长峥的铅笔头从耳朵后面落到了手里。
“发电机给什么供电?”
马奎吐掉嘴里最后一截枯树枝碎渣。
“联络员没看清。但他说帐篷门口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