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蛋喊的那拨人不是日本人。
三组军靴踩碎石的声音从东北方向过来,间距拉得开,队形散。苏晚的中指搭在驳壳枪护圈上等了十二秒,李铁柱从暗处打了个旗语——“友军”。
周德厚的人。九个,跑了一天半,领头的是那个断了半截小指的瘦汉子。
他带了补给,还带了一封信。
信是吴维钧转过来的。牛皮纸信封,没有火漆,封口用浆糊粘的。苏晚在帐篷里拆开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信封内壁——潮的。路上淋过雨。
三页纸。
第一页是“镜影”的简报抬头,措辞干巴巴的。苏晚扫了两行就翻到了第二页。
第二页是手抄件。蓝色墨水,字体偏窄,竖笔用力。
苏蕙兰的日记。
苏晚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不是研究日志——那个她在笔记本摘要里见过,全是编码和折射率,一个私人字眼都没有。这份不一样。抬头写着日期,语气像在跟自己说话。
“三月二十四日,街上枪声不断。”
苏晚把呼吸放慢了。
“清一冒着同胞的误解将我藏在东京帝大寄宿处的地下室。他身上被石块砸出三道伤。我欠他一条命。”
1927年。南京事件。
苏晚在2024年的高中历史课本上学过这一段——北伐军进入南京,排外暴动,日英美领事馆被冲击,外国侨民死伤,日本军舰炮击南京城。混乱中确实有日籍人士帮助过中国平民的零星记录,但教科书上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具体的名字。
苏蕙兰和渡边清一的事,不在任何公开资料里。
苏晚的拇指在“欠他一条命”五个字底下按了一下。指甲发白。
她翻到第三页。
第二段摘录。日期更晚,1927年秋。
“清一回国前将一份完整的K-17研究初稿留给了我,说''这是你的东西,但如果你需要经费继续研究,我会在东京帮你找到资助者''。我收下了初稿。”
苏晚把纸搁在膝盖上。
三页纸摊着。松脂灯的火头跳了一下,影子在纸面上晃了一截。
她盯着“我收下了初稿”这五个字看了大概半分钟。脑子里在转。
渡边雄一选了这两段。不是随便选的。
第一段——欠命。苏蕙兰欠渡边清一一条命。1927年。暴动。救命之恩。
第二段——受助。苏蕙兰接受了渡边清一留下的研究初稿,并且默许了对方帮她找资助渠道。
渡边雄一不是在编瞎话。
他用的全是真的。
信的最后一行是吴维钧的批注。只有一句:“日记摘录已被定向投放至国军第三、第五、第九战区情报系统内部。投放渠道疑似''蜂后''经由被策反的电台译电员完成。传播范围正在扩大。”
苏晚把三页纸叠在一起,折了两折。
帐篷帘子掀开了。
谢长峥弯腰钻进来。右手挡着腹部,木棍横在门框外面没带进来。他在苏晚对面蹲下,膝盖响了一声。
苏晚把纸递过去。
谢长峥接了。从第一页开始看。每一行都看。手指沿着字迹走,在关键处按一下。
看到“欠他一条命”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两秒。
看到“我收下了初稿”的时候停了三秒。
吴维钧的批注他看了两遍。
纸搁回膝盖旁边的砖头上。
“真的?”
“真的。”苏晚的声音平得跟报射击数据时候一样。“1927年南京事件我在课本上学过。事情对得上。日记内容造不了假——格式、称谓、语气,跟之前铁盒里那些信件的笔触一脉相承。”
谢长峥的拇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渡边不是在编谎。”
苏晚等着后半句。
“他在用真相杀人。”谢长峥的嗓子沙得厉害。“谎言你能反驳——摆事实讲道理,一条条拆。但真相你没法反驳。你没法证明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没有发生过。”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苏晚的右手食指弯了一下。不到三度。过了。
“欠命。受助。”她把两个关键词从嘴里挤出来。“战争年代,一个中国科学家欠了日本人一条命,还接受了他的学术资助。这顶帽子比''通敌''还重——因为它不需要证据链,只需要一句''她拿过鬼子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