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函是李铁柱从联络站带回来的。
李铁柱跑了一天半,回来的时候左边鞋底都快脱了,脚后跟磨出一片血泡。他把信封递给苏晚的时候手在抖——不是累的,是他识字,在路上已经看过了。
信封没封火漆。用的是五战区长官部的标准牛皮纸信封,正面盖着“机密”的红戳,歪了半厘米。
苏晚拆了。
两页纸。油印。措辞客气得过了头——“鉴于近期收到关于苏晚同志母亲苏蕙兰女士与日方人员存在特殊关系的反映”“为慎重起见”“恳请苏晚同志就以下事项做出书面说明”。
后面列了三条。
第一条:苏蕙兰与渡边清一的关系性质。
第二条:苏蕙兰目前的去向及是否与日方存在联系。
第三条:苏晚本人是否知悉或持有苏蕙兰的研究成果。
签发人是长官部参谋处的一个中校。苏晚没见过这个名字。
她把函件翻过来。背面空白。纸质普通——不是瑞典道林纸,不是任何特殊渠道的东西。印章标准,文号连贯。走的正规公文路径。
苏晚把函件搁在膝盖上。
帐篷里松脂灯的火头跳了一下。李铁柱蹲在门口,嘴唇嗫嚅了两回,没敢开口。
“叫连长过来。”
李铁柱应了一声,跑了。
苏晚把函件又看了一遍。第三条——“是否知悉或持有苏蕙兰的研究成果”——她的手指在这行字底下停了两秒。
这条不像是调查函该有的。前两条是核实身份关系,第三条直接问到了研究成果。有人在借调查的壳摸她的底。
帐篷帘子掀开了。木棍杵地的声音闷了一下——谢长峥弯腰钻进来的时候右手照例挡了一下腹部。
苏晚把函件递过去。
谢长峥接了。从第一行开始看。他读得很慢,铅笔头夹在左手指间,没动。
读到第三条的时候他的铅笔头转了半圈。
读完了。把纸搁在膝盖旁边的砖头上。
“这个中校你认识?”
“不认识。但文号是真的。排在上周那批公文序列里,前后都对得上。”
苏晚往火堆旁边挪了挪。“不是军统的线。军统要查我不会走公文。”
谢长峥的拇指在铅笔头上按了一下。“渡边把脏水泼进了正规渠道。有人接住了。”
“接住了还往下递。”苏晚的手指在裤缝上弹了一下。“长官部参谋处那么多人,总有几个信这种东西的。或者——不需要信,只需要一个借口。”
谢长峥把铅笔头从指间抽出来,在函件的空白处画了一条线。线很短。
“回复。简洁。只讲事实。”
苏晚从帆布包侧兜里摸出半张牛皮纸,铺在膝盖上。谢长峥削的松枝划线笔——旧的那根——从裤兜里抽出来。
谢长峥一句一句帮她过。
“第一条——苏蕙兰系金陵女子大学物理教员,与日籍学者渡边清一的往来为公开的学术通信,时间跨度1926年至1932年,通信内容涉及光学折射理论。此事实可查阅金陵女子大学1926至1936年教职档案。”
苏晚写了。字极小,间距紧密。
“第二条——苏蕙兰于南京沦陷前失踪,本人对其目前去向不知情。”
写了。
“第三条——”
苏晚的笔停了。
谢长峥看过来。
苏晚低头继续写。写完了搁在谢长峥面前。
谢长峥从头读了一遍。前两条没问题。到了第三条的末尾,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如需进一步调查,建议直接询问军事委员会特种技术研究室''镜影''项目组,他们掌握的苏蕙兰档案比本人更为完整。”
谢长峥把纸搁回去。沉了几秒。
“你在把他们拉下水。”
“我在让他们也晒晒太阳。”
谢长峥的铅笔头在手指间转了一整圈。
“吴维钧不会高兴。”
“他不高兴是他的事。他在暗处看了我一年多了,该轮到别人看看他了。”
谢长峥没接。他把铅笔头搁在砖头上。过了差不多十秒。
“你想好了?”
“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