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潜望着他,目光平静,也无怒意,只道:“你觉得老朽在骗你。”
孙膑忙道:“弟子不敢。只是庞兄于我有同门之谊,又亲荐于王前,弟子若不去,岂非辜负了他一片心意?”
陶潜不再多言,只将桃木杖横搁于膝上,闭了闭眼,良久,方才道了一声:“罢了。”
他睁开眼来,道:“你既要去,老朽不拦你。行装收拾好了,便下山去罢。”
孙膑心中到底有几分不安,起身跪下,叩首道:“先生数年教诲之恩,弟子没齿不忘。”
陶潜摆了摆手,只道:“去罢,去罢。路上仔细些。”
说完便拄了桃木杖,起身往屋里去了,再不回头。
孙膑在院中又跪了片刻,方才起身,出了柴扉,一步往山下去。回到草舍收拾了布囊,从山中带走的东西不多,几卷竹简、半袋干粮、一双草鞋而已,至于那部兵书,他留在了山中,交给了陶潜。
如今自己已经将内容尽数记住,带在身上反而麻烦,烧了又觉可惜,故而给陶潜定夺。
临行之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鬼谷山。暮春之色漫山遍野,槐叶青翠,野花正盛,与他当初来时那漫山白雾判若两处。数年光阴便在这一回头之间了。
孙膑转身,踏上了往大梁城去的路。
孙膑去后,鬼谷山中少了一个人,多的却只是几分清静。
陶潜一如往常,日拄着桃木杖往石台前一坐,面前弟子百十来号,该讲天文便讲天文,该说地理便说地理,不曾因走了两个人便改了规矩。
槐树下照旧人头攒动,问答声不绝,那老头坐在高处,须发皆白,面上瞧不出什么悲喜来。
且不提山上之事。
单说那山脚杨家村,离鬼谷山约莫二十里路,村口一条土路通往城中,两旁尽是农田茅舍。杨家便在村东头,三间土墙瓦屋,院中一棵老枣树,枝叶遮了半个天井。
一年前杨明抱了那枚翠玉簪环奔回家中,进门便见他父亲杨春躺在里屋土炕上,面色蜡黄,瘦得脱了形。
杨母赵氏守在炕边,一双眼哭得通红。
杨明也顾不得多说,依着陶潜所嘱,将那簪环替父亲戴了,又在门前路口设了香案,日焚香,足供了七四十九日,不曾间断。
果然,四十九日一满,杨春那口气便渐渐缓了过来。
先是能进些稀粥,后来能坐起来说几句话,再后来竟能扶着墙在院中走动几步。
赵氏喜极而泣,直念菩萨保佑。
杨明却知道这不是菩萨的功劳,是先生那枚簪环续了命。十二朵桃花,一朵一年,用完便没了。
自那以后,杨明便不再常住山上了。每月只上山两回,去听一堂课,当日便回。
余下的日子,他守在家中,劈柴挑水,侍奉汤药,将那几亩薄田也拾掇起来,日子也不算清苦。
这一日晌午,赵氏在灶间蒸了锅糙米饭,杨明从院外劈完柴进来,将斧子靠在墙根,搓了搓手上的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