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几个女人，是几个孩子，还有婴儿。
这些孩子的父亲大概率就是外面战死的日本兵，或者就是蹲在墙角的这几个俘虏，反正都是近亲结婚。
最关键的是，她们不说中国话。
她们的孩子也不说中国话。
这些孩子从小在山洞里长大，学的是日语，听的是日本人的故事，管日本兵叫爹。
他们脑子里根本没有“华夏”这个概念，他们眼里世界就是这个潮湿阴暗的山洞，就是这三四个衣裳破烂的女人，就是那几个端着枪的所谓“父亲”。
他们是日本人种下的根，扎在这片深山老林里，长出来的歪苗。
我蹲下身子，看着唯一的男孩。
“你叫什么名字？”我用中国话问他。
他不说话。
“名字。”我又问了一遍。
小男孩忽然张嘴，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日语，语速很快，我听不懂。
佐藤在我身后轻轻说了一句：“他在骂你。”
我站起身来，盯着小男孩看了很久。
小男孩毫不畏惧地回瞪着我。
“这孩子养不熟。”胡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你看看他的眼神，这种崽子，你就算带回去养他十年，他心里头记着的还是他日本爹，长大了指不定回头咬你一口。”
我没说话。
胡三碰了碰我的肩膀，眼神狠辣，没有明说，但我懂他的意思。
斩草务必除根。
这几个女人也一样。她们已经在洞里生活了大半辈子，心早就不在这儿了。就算我们把她们带出去，她们能干什么？她们会说中国话吗？她们能融入外面的世界吗？她们的孩子能吗？
她们只会觉得我们是仇人，是闯进她们家杀人放火的仇人。
沉默在洞里蔓延。
我掏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
“都干掉。”我说。
金胖子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其他人倒是面无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蹲在墙角的日本俘虏听不懂中国话，但他们看得懂气氛的变化，有人开始挣扎，嘴里发出呜咽般的嘶吼。
“婴儿带回去。”我补了一句，“我看残疾都不重，他们什么都不懂，回了村子找户好人家养着。”
胡三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转身往洞外走。
不多时，
身后传来第一声枪响。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胡三过了一会儿走出来，衣服上溅了几滴红色。
“收拾妥了。”他说。
我点了点头：“洞里搜仔细了没有？”
“搜了。”胡三努努嘴，“重武器，火药对咱有用，其他都是军火主义洗脑的玩意儿，没啥意思。”
“嗯。”
我轻轻应了一声，看向被带出来的几个婴儿。
我不知道这些孩子将来会怎样。
但我知道，他们至少还有将来。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整座山似乎都跟着震了震，浓烟从山腰升了起来......
等烟散了。
山还是那座山，林还是那片林。
只是藏在山肚子里几十年的人，变成了永远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