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池的水静了,像一锅冷透的红漆。那滴黑血悬在厉鬼王指尖,将落未落,仿佛时间被谁掐住了脖子。孙孝义还站着,刀横在胸前,左肩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进血水里,一圈圈散开,无声无息。他右掌焦得发黑,五指蜷着伸不开,连握刀都靠左手单撑。他没动,也不敢动。他知道,只要他一晃,那滴血就会落下来,然后——他就真的站不起来了。
祭台死寂。
风也不吹了。
乌鸦也不叫了。
连远处碎石滚落的声音都没有。
这地方像是被从世上切了下来,只剩他们三个:一个站着的人,一个趴着的鬼,还有一个……藏在暗处的活人。
周守拙就藏在祭台东侧的断阶后面。
他蹲着,背贴着一块歪斜的石碑,手里攥着个东西。那东西不大,青铜色,铃身刻满细密符文,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摩挲了千百遍。这是“万咒引魂铃”,茅山禁咒一脉的秘传法器,平日里他从不拿出来,嫌太吵,也嫌太费劲。他说这玩意儿像村口大喇叭,一响起来,十里八乡的鬼都听得见,容易惹事。可现在,事儿已经大到没法再大了,再不出手,明天就没地儿出殡了。
他看见钱守静趴在石板上,脸贴着地,手还往前伸着,像是想抓什么。他也看见孙孝义站在那儿,背佝偻着,却硬撑着不倒。他还看见厉鬼王站在血池中央,披甲将军的模样,半边枯骨半边湿皮,眼窝里的绿火沉得像两口深井。
他知道,再不动手,就真的没人能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有点闷,像是塞了团湿棉花。他没念咒,也没画符,直接把铃铛举到身前,双臂一抖,用力一摇。
“叮——”
一声清越的铃音划破死寂。
不是那种刺耳的响,也不是震得人脑仁疼的炸,就是很干净的一声,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老庙,惊起梁上积灰。可这一声出去,四周的黑雾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一缩,发出“噼啪”脆响,像是干柴遇火,片片崩解。
厉鬼王的手指一顿。
那滴黑血,停在了半空。
铃音不止一声。
周守拙手不停,一下接一下地摇。铃声层层叠叠,越来越密,渐渐化作一股音浪,像潮水一样向厉鬼王涌去。每一响,都带着点东西——是咒,是力,是禁,是缚。这些音波撞进黑雾,黑雾就像纸糊的一样,哗啦啦碎成片,往四下里飘散。
厉鬼王缓缓转头。
绿火眼窝盯住了铃声来的方向。
周守拙还在摇。
他脸色有点白,额角青筋跳了跳,但手没停。他知道这种东西不能断,一断就前功尽弃。他一边摇,一边在心里默念《太上洞玄消灾咒》,一句一句,不快不慢,像小时候背书。他不是什么天才,学符箓比别人慢,练剑也总被林清轩说“你这动作跟抽筋似的”,可这咒语他背得熟,因为小时候睡不着,就靠念这个哄自己入定。
音浪越来越强。
厉鬼王周身的黑气被削得一层层脱落,像蛇蜕皮。它抬起手,想挡,可音波是虚的,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砸在它身上。它的身形微微后倾,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了一下,脚下的血水荡开一圈涟漪。
“吼——”
它终于发出一声怒啸。
不是痛,是怒。
这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千军万马奔腾的震感。音浪撞上铃音,在空中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像水面被扔了块石头。残旗猎猎作响,碎石飞溅,几块松动的石板“咔”地裂开。
周守拙手臂一麻,铃铛差点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