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文像藤蔓,缠住钟壁,越勒越紧。
金钟发出咔咔的碎裂声。
苏无为咬破舌尖。
血涌出来,满嘴腥甜。
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盯着穹顶上那九只眼睛,脑子里飞速运算。
九只眼睛,九种颜色。
和壁画上九条锁链的颜色一一对应。
道门的金、青、赤。
佛门的银、白、黄。
儒门的紫、蓝、黑。
蜃不是一只妖。
它是九只妖的合体。
五十年前,九位三教高人封印天魔,他们留在锁链里的灵力被天魔的妖气污染,孕育出了这只怪物。
“九位前辈的灵力,孕育了它。”
苏无为擦掉嘴角的血,“它用的是九位前辈的手段。
张道长,你师父的雷法,你能破吗?”
张玄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嘴角还挂着血,但笑得很狂。
“徒弟破师父,天经地义。”
他拔出桃木剑。
只剩两剑的灵力,雷光已经暗得像萤火虫。
但他没有犹豫。
剑尖指向穹顶最左边那只金色的眼睛——那是道门第一位天师留下的灵力。
雷光从剑尖飞出,不是劈向眼睛,是刺入眼睛正下方的锁链。
那条锁链是金色的。
雷光刺入金色锁链的刹那,锁链亮了——不是被劈亮,是“共鸣。”
雷光和锁链里残存的灵力发生共鸣。
锁链震颤,震颤顺着锁链传到金色的眼睛。
金色眼睛剧烈闪烁,然后——闭上了。
张玄应喷出一口血。
身体晃了两晃,用桃木剑撑住地面,没倒。
“一剑。”
他说。
苏无为看向慧乘。
“大师,你师父的降魔咒,你能破吗?”
慧乘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弟子破师父,是为不敬。
但为天下苍生,老衲破一回。”
他念了一声佛号,不是“阿弥陀佛”,是释道岳当年封印天魔时念的那句——“金刚波旬,退散!”
佛号化作金光,刺入穹顶第二只眼睛——银色的眼睛——下方的银色锁链。
锁链共鸣,震颤,银色眼睛剧烈闪烁。
闭上了。
慧乘的嘴角渗出血。
身体晃了晃,法琳扶住他。
“第二只。”
老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香炉里的灰。
陆德明的手指拨动焦尾琴。
《辟邪》的最后一个音符,刺入第三只眼睛——紫色的眼睛——下方的紫色锁链。
锁链共鸣,紫色眼睛闭上了。
陆德明的手指停住,琴弦割破了他的指尖,血滴在琴面上,洇进焦尾的焦痕里。
“第三只。”
袁天罡的拂尘刺入第四只眼睛——青色的眼睛——下方的青色锁链。
尘尾三千根,根根亮着金光。
锁链共鸣,青色眼睛闭上了。
袁天罡的拂尘垂下来,尘尾上的金光全部熄灭。
“第四只。”
李淳风的符纸贴上了第五只眼睛——赤色的眼睛——下方的赤色锁链。
符纸烧起来,火光不是红色,是赤金色。
锁链共鸣,赤色眼睛闭上了。
“第五只。”
李昭月的符笔点中第六只眼睛——白色的眼睛——下方的白色锁链。
笔尖的朱砂渗进锁链里,像血渗进纱布。
锁链共鸣,白色眼睛闭上了。
“第六只。”
秦无衣的软剑刺入第七只眼睛——黑色的眼睛——下方的黑色锁链。
她不会法术,但她手里的剑是虬髯客送的“斩妖剑。”
剑身上的暗红符文亮了。
锁链共鸣,黑色眼睛闭上了。
“第七只。”
还剩两只。
黄色的,蓝色的。
苏无为拔出斩妖剑,把剑递给法琳。
“法琳大师,你是净土宗的。
你师父的法器,你知道怎么用。”
法琳接过剑,手在抖。
他走到第八只眼睛——黄色的眼睛——下方的黄色锁链前,双手握剑,剑尖抵住锁链。
他不知道该念什么咒,他不会。
他只会念“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剑尖刺入锁链。
锁链没有共鸣。
法琳又念一声:“阿弥陀佛!”
锁链还是没有共鸣。
他急了,第三声几乎是吼出来的——“阿弥陀佛!”
剑身上的暗红符文突然亮了。
不是共鸣,是斩妖剑自己亮了。
暗红色的光从剑身灌入锁链,锁链剧烈震颤。
黄色的眼睛闪了几闪,闭上了。
法琳瘫坐在地。
剑还握在手里,手还在抖。
“第八只……”
还剩最后一只。
蓝色的眼睛。
苏无为没有法器了。
他的法器就是斩妖剑,给了法琳。
他站在第九只眼睛下方,仰起头,看着那只蓝色的眼睛。
蓝色的眼睛也看着他。
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层蓝翳。
蓝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个儒生,手捧书卷,书页间飞出蓝色的锁链。
是王通。
文中子。
陆德明的师父。
苏无为闭上眼。
他不是儒门的人,不会儒门的法术。
但他读过书。
在那个回不去的后世,他读过《论语》《孟子》《大学》《中庸》。
他张开嘴,念了一句——“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蓝色的眼睛闪了一下。
他又念一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蓝色的眼睛闪得更厉害了。
他念出第三句:“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蓝色的眼睛里涌出光——不是蓝光,是文气。
王通留在锁链里的文气,被三句《论语》唤醒了。
文气从锁链里涌出,沿着锁链往上爬,爬进蓝色的眼睛。
蓝色的眼睛剧烈闪烁,然后——闭上了。
九只眼睛全部闭上。
穹顶上的催眠声波停了。
锁链不晃了,骸骨不撞了,地窟恢复了死寂。
然后穹顶裂开了。
不是“塌”,是“褪。”
像一层雾被风吹散。
穹顶最高处的黑暗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后面真正的穹顶——石头的,青色的,和第三层一样。
九只眼睛消失了,一百多条锁链消失了,一百多具骸骨消失了。
只剩张珪的尸体躺在地上,青色的太史监官袍,眉心的朱砂痣。
他脸上有一种解脱的神情——五十年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苏无为跪倒在地。
鼻血流下来,滴在张珪的官袍上。
光幕跳出来——“当前剩余寿命:18天16小时30分钟。
燃烧破幻:15分钟。
抵抗催眠污染:1小时。
净消耗:1小时15分钟。
蜃:已净化。
获得:九色妖尘(蜃的残余)。
建议:可用于制作‘破幻法器’。”
他抬起头。
地窟尽头,出现了一条石阶。
不是向下,是向上。
向上,通往第五层。
石阶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一行字——“第五层:妖将·大力鬼王。”
八个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张玄应的嘴角还挂着血,慧乘的袈裟上沾满了金钟碎裂的金粉,陆德明指尖的血滴在焦尾琴上,法琳还握着斩妖剑手在发抖,李淳风和李昭月的符纸只剩最后一百张,秦无衣的左臂缠着李昭月撕下的衣襟,袁天罡的拂尘尘尾断了十七根。
苏无为接过法琳递回的斩妖剑,插回剑鞘。
“走。”
他迈上第一级台阶。
身后,七个人跟上。
石碑上的字在火光里一明一灭——“大力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