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柱正中它的头顶。
鳞片炸开。
头骨炸开。
脑浆炸开。
巨蟒的脑袋被炸出一个脸盆大的窟窿,从头顶贯穿到下颚。
窟窿里涌出的不是脑浆,是黑色的脓液。
脓液淌了一地,汇成一条黑色的溪流。
巨蟒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瘫软在地,不动了。
张玄应收剑入鞘,身体晃了两晃。
慧乘撤掉金钟,扶住他。
老道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这是灵力透支过度的迹象。
但他还站着。
桃木剑插回剑鞘里,剑穗上的三枚铜钱在磷光里轻轻晃动。
苏无为走近巨蟒的尸体。
五丈长的蛇身瘫在地上,黑色的鳞片正在褪色——从黑色褪成灰色,从灰色褪成白色。
鳞片边缘卷起来,像被火烧过的纸张。
尸体在缩水,五丈,四丈,三丈,两丈,一丈。
缩到一丈长的时候,鳞片全部剥落了,露出下面的皮肤。
皮肤不是蛇皮,是人皮。
白色的,光滑的,上面纹满了妖文——弯弯曲曲的妖文,从脖子一直纹到脚踝。
巨蟒变成了一具人的尸体。
男性,中年,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
眉心有一颗朱砂痣。
他穿着隋朝太史监的官袍——青色的,已经褪色了,袖口和下摆朽透了。
官袍胸前绣着一个“监”字。
袁天罡的脸色变了。
他蹲下来,翻过尸体的左手。
尸体的左手握成拳,指节僵硬。
袁天罡掰开尸体的手指,一根一根掰。
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掌心里露出一枚铜牌。
铜牌是太史监的令牌——和苏无为怀里揣的那枚一模一样。
铜牌正面刻着“太史局”三个字,背面刻着——“张。”
“张珪。”
袁天罡念出这个名字,“太史局太史令。
贫道的师叔。”
地窟里安静了一瞬。
铁锁链不晃了,骸骨不摇了,琴声停了。
“大业九年,张珪随袁守诚封印天魔。
封印结束后,他失踪了。
太史监找了五十年,没找到。”
袁天罡把铜牌翻过来,铜牌背面除了“张”字,还刻着一行小字——“贫道张珪,太史局太史令。
若有后来者见此牌,速离。
蜃非一妖,乃九妖合一。”
苏无为的后背炸开一层鸡皮疙瘩。
蜃非一妖,乃九妖合一。
地上的这具尸体,是张珪。
张珪不是蜃。
张珪是被蜃附身的宿主。
就像宇文娥英被不死国炼成“尸解仙”一样。
那蜃呢?
蜃在哪里?
巨蟒的尸体又动了。
不是“复活”,是“蜕皮”。
张珪的尸体从嘴巴开始裂开,裂缝沿着脖子延伸到胸口,延伸到腹部。
裂缝里涌出的不是血,是光——绿色的光。
光越来越亮,把张珪的皮肤撑得透明。
透明的人皮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不是一条蛇,是一团雾。
绿色的雾,和张珪皮肤上的妖文一模一样。
绿雾从张珪的嘴里涌出来,从裂缝里涌出来,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
绿雾在空中凝聚。
不是凝聚成巨蟒,是凝聚成一座城。
一座缩微的长安城——太极殿、太液池、朱雀大街、东西两市、崇仁坊的巷子、格物堂的老槐树。
全部是绿色的雾凝成的,只有巴掌大小,但每一处细节都清清楚楚。
朱雀大街上的石板,一片一片。
太液池的水波,一圈一圈。
格物堂窗台上的那盆小黄花,一朵一朵。
雾城在空气中飘浮,缓缓转动。
每转一圈,城里就多出一些人影。
太极殿里,李渊坐在御案后,手里转着佛珠。
太液池边,一个宫装女子站在水边——张贵妃。
朱雀大街上,裴惊澜骑着马,红衣猎猎。
崇仁坊的巷子里,阿沅挎着药篮,蹲在老槐树下。
格物堂里,八个人围坐在石桌旁——苏无为看见了自己。
绿色的自己,坐在绿色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块绿色的磁石。
雾城里传来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整座城的声音。
李渊在太极殿里咳嗽,张贵妃在太液池边叹息,裴惊澜在朱雀大街上喊“姓苏的”,阿沅在崇仁坊的巷子里叫“公子”。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嗡嗡嗡,像几千只蜜蜂在耳边振翅。
苏无为的头开始疼。
不是“疼”,是“裂”。
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膨胀,把颅骨往外撑。
他捂住耳朵,但声音钻过手掌,钻进骨头,钻进脑子里。
光幕疯狂跳动——“检测到认知污染。
污染源:蜃。
污染方式:集体幻象。
幻象规模:城市级。
宿主心神稳固性下降中。
60%……50%……40%……”
“陆博士!”
陆德明的琴声变了。
《辟邪》变成《清心咒》。
琴音不再扩散,而是凝聚成一根细线,钻进苏无为的耳朵里。
琴音像一只手,在他脑子里轻轻拨动。
拨一下,雾城的声音就小一分。
拨两下,小两分。
拨到第十下的时候,雾城的声音被压到了一个极低的程度——像隔着几道墙听见的窃窃私语。
苏无为的脑子里清明了。
他盯着那团绿色的雾城,开口:“你不是蜃。
你是蜃的幻象。
真正的蜃——”他看向穹顶上那些倒挂的锁链,“在上面。”
雾城震颤了一下。
绿色的太极殿塌了,绿色的太液池干了,绿色的朱雀大街裂了,绿色的崇仁坊碎了。
整座雾城从中间裂开,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
碎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到一半,化成一缕一缕的绿烟,散了。
穹顶上的锁链开始剧烈晃动。
一百多条锁链同时摇晃,一百多具骸骨同时撞击。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像一座巨大的钟楼在敲钟。
锁链晃动的频率越来越快,骸骨撞击的声音越来越响。
声音从穹顶压下来,像一座山。
锁链丛中,亮起了九盏灯。
不是灯,是眼睛。
九只眼睛,嵌在穹顶最高处的黑暗里。
每一只眼睛都有磨盘大小。
每一只眼睛的颜色都不一样——金色的,银色的,青色的,赤色的,白色的,黑色的,黄色的,紫色的,蓝色的。
九色眼睛。
和壁画上锁住天魔的九条锁链,同一种颜色。
九只眼睛同时盯住地窟里的八个人。
一个声音从穹顶传下来。
不是巨蟒那种人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很轻,很柔,像母亲哄孩子入睡时的哼唱。
“五十……年……了……”
声音钻进苏无为的耳朵里,他的眼皮开始发沉。
不是“困”,是“被催眠”。
那声音在往他脑子里钻,像一条蛇,盘在他的意识深处,越盘越紧。
光幕跳出来,字是血红色的——“检测到催眠声波。
污染源:蜃的本体。
声波频率:与人类α脑波同频。
效果:诱导深度睡眠。
宿主意识模糊度:30%……40%……50%……”
“陆……博士……”
陆德明的手指在琴弦上颤抖。
他也在对抗那股睡意。
《清心咒》还在弹,但琴音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在打瞌睡时勉强念经。
法琳的佛号响起来——“阿弥陀佛!”
嗓子是哑的,声音是破的,但穿透力还在。
佛号撞上穹顶传来的催眠声波,像两块石头在空中相撞,迸出火星。
慧乘的金钟罩住了八个人。
“老衲挡着,你们想办法!”
金钟表面爬满了绿色的妖文——蜃在侵蚀金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