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擎是失职,是渎职,甚至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帮凶”。但他今日能跪在这里,说出这番话,至少说明,他心中尚存一丝良知,尚有一分对朝廷、对朱家江山的责任。这份良知和责任,在眼下这个波谲云诡、忠奸难辨的时刻,或许比单纯的“能干”更为难得。
而且,陆擎执掌锦衣卫二十年,即便他“藏拙”,即便许多实权被骆思恭和陈矩分走,但他毕竟是名义上的最高长官,是锦衣卫这架庞大机器的“名义”核心。他知道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掌握多少陈年旧案的卷宗?了解多少官员的阴私把柄?甚至,是否知道一些关于景王、关于“窃天”、关于陈矩背后更隐秘网络的蛛丝马迹?这些,都是骆思恭这个实际上的“二把手”可能接触不到,或者被刻意隐瞒的。
留下陆擎,或许比换上一个完全陌生、或者野心勃勃的新指挥使,更为有利。至少,他熟悉锦衣卫,他心中有愧,他……容易控制。
心念电转间,朱载垕已有了计较。
他没有立刻让陆擎起来,而是沉默了片刻,让陆擎的哭声和悔恨,在寂静的暖阁中慢慢沉淀。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指挥使,你的忠心,你的悔悟,孤,听到了。”
陆擎的哭声一顿,伏在地上的身体微微一颤。
“你有罪吗?”朱载垕自问自答,“有。失察之罪,渎职之罪,纵容之罪,皆不可免。”
陆擎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但,”朱载垕话锋一转,“你能在此时,跪在孤的面前,痛陈己过,言辞恳切,可见你心中尚有忠义,尚知廉耻。父皇当年用你,或许正是看中了你这份……‘稳重’。只是,这份‘稳重’,不该成为庸碌无为、明哲保身的借口。”
陆擎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血污混在一起,看着朱载垕,眼中充满了希冀、惶恐,和一丝难以置信。
“陈矩之罪,已成定案。京城之乱,孤与骆同知、王公公等,正在全力追查。你之过错,自有国法公论。”朱载垕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但现在,国事维艰,内忧外患。父皇需要静养,孤需要得力之人,为君分忧,为国效力。锦衣卫,天子亲军,国之利器,岂可因一人之过,而废弛不用?又岂可因一时之失,而弃置良材?”
“陆擎,”朱载垕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加重,“孤现在问你,你可愿戴罪立功?”
陆擎浑身一震,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臣……臣愿意!臣万死不辞!只求殿下给臣一个机会,让臣弥补过往过错,为陛下,为殿下,为大明江山,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好。”朱载垕点了点头,神色稍缓,“既如此,你锦衣卫指挥使之职,暂且留任,以观后效。”
“谢殿下!谢殿下隆恩!”陆擎喜极而泣,又要磕头。
“慢着,”朱载垕抬手制止了他,“职衔可留,但有些事,孤要你去做,而且要做得干净,做得漂亮。”
“请殿下吩咐!臣必竭尽全力!”
朱载垕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第一,锦衣卫内部,给孤彻底清查一遍。陈矩安插的人,这些年靠着攀附陈矩、为非作歹的人,还有那些首鼠两端、不堪任用的人,一个不留,全部给孤清理出去!骆思恭会协助你,但主事之人,是你。孤要看到一个干净、听命、高效的锦衣卫,你可能做到?”
陆擎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太子要借他的手,彻底清洗锦衣卫,同时也是对他能力和忠诚的一次考验。他毫不犹豫,斩钉截铁道:“臣,定不负殿下所托!三月之内,必还殿下一个干干净净的锦衣卫!”
“第二,”朱载垕继续道,“陈矩的案子,还没完。他那些余党,那些藏在暗处的同谋,甚至可能与他勾结的朝臣、藩王、乃至……方外之人,都要给孤继续查,深挖到底!这件事,你与东厂王安协同办理,但查到的所有线索,无论大小,无论涉及何人,必须第一时间,秘密报于孤知。你可能做到?”
“臣,遵命!”陆擎知道,这第二条,才是关键。太子这是不信任东厂,也不完全信任骆思恭,要在他和东厂、锦衣卫之间,再插入一道保险,或者说,是要利用他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和资源,进行更独立、更隐秘的调查。这既是重用,也是极大的风险。
“第三,”朱载垕的声音压得更低,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陆擎,“孤要你,动用你锦衣卫指挥使所有的权限,所有的渠道,去查一个人,和一些……可能与此人相关的东西。”
“请殿下明示。”
“这个人,是景王,朱载圳。”
陆擎猛地瞪大了眼睛,景王?那个已经“薨逝”多年的皇子?
朱载垕将他的震惊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继续道:“孤要你查的,不是他现在在哪里,那是大海捞针。孤要你查的,是景王‘薨逝’之前,在京城,在宫中,在所有他可能活动过的地方,留下的所有痕迹。他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或者……留下过什么特殊的东西,比如,信件,信物,或者……与某些特殊人物、特殊事物的关联。特别是,与陈矩,与方士,与炼丹,与……‘长生’、‘窃天’这些字眼有关的任何蛛丝马迹。还有,查一查,当年景王府的旧人,还有多少在世,如今都在何处,可否接触。记住,要秘密地查,绝不可打草惊蛇。”
陆擎的额头渗出了冷汗。调查一个“已死”的亲王,而且是如此隐秘、如此敏感的调查,这其中的凶险,他比谁都清楚。但此刻,他已没有退路。
“臣……明白。臣会动用最可靠、最隐秘的渠道去查。只是……景王殿下毕竟身份特殊,此事若稍有泄露……”
“所以孤才要你秘密行事。”朱载垕打断他,目光冰冷,“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有第三个人知道,陆指挥使,你应该知道后果。”
陆擎心中一寒,连忙低头:“臣明白!臣以性命担保,绝无泄露!”
“好了,你起来吧。”朱载垕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静,“回去之后,该做什么做什么。今日你我之言,出得我口,入得你耳。办好孤交代你的事,便是将功折罪。办不好……”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自明。
“臣,叩谢殿下不杀之恩!定当竭尽全力,以报殿下!”陆擎再次重重叩首,这才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来。跪得太久,加之情绪激动,他起身时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勉强扶住旁边的椅子才站稳。
朱载垕看着他额头的血印和憔悴的面容,语气缓和了一些:“回去好生休息,敷点药。孤,等着你的消息。”
“是,臣告退。”陆擎躬身,慢慢退出了东暖阁。
看着他离去的、略显佝偻的背影,朱载垕的眼神重新变得幽深难测。陆擎的投诚和忏悔,是真是假,还有待观察。交给他的三件事,尤其是调查景王,既是利用,也是试探。若他真心悔过,戴罪立功,自然能提供助力;若他心怀鬼胎,或者能力不济,也正好借机拿下,换上更可靠的人。
无论如何,锦衣卫这把刀,不能一直锈钝,更不能握在不可靠的人手里。是时候,把它重新磨利,握在自己手中了。
而陆擎,是磨刀石,还是刀柄,亦或是……需要被磨掉的锈迹?
朱载垕望向乾清宫的方向。父皇,您昏迷的这些日子,儿臣不得不独自面对这些豺狼虎豹,不得不学会用他们的方式去思考,去斗争。
您,还要睡多久?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
无论多久,他都必须走下去。这盘棋,他已落子,便再无回头路。 陆擎的跪地请罪,或许是一个意外的插曲,或许是一个新的开端。但无论如何,这盘围绕皇权、围绕生死、围绕“窃天”的棋局,正变得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