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给了。”
“嗯。”
“他爹那边,脸都青了。”
李渊把胡饼咽下去了:“青就青吧,往后他宋家,是爹听儿子的。”
三月十五,太原府衙。
崔延年脑袋上的布换成了孙思邈留下的药膏,药膏是黑的,抹在额头上,跟贴了一块膏药似的,远远看过去,像二郎神多长了一只眼。
石头头一回见的时候,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了挨了崔延年一记白眼,到现在还憋着。
屋里堆着一地的簿子。
那是晋阳四个城门,加上城外三处驿站,今年正月到二月过所簿,武士彠从各处调来的,一共二十七本,摞起来比桌子还高。
崔延年从初十翻到今日,翻了五天,翻完了十九本。
白天点丁,夜里翻簿子,二十七本簿子,有的字写得跟狗爬似的,有的让耗子啃掉了半边,翻得崔延年两只眼睛通红。
王家剩下的十六个门,这几日一门一门都点过了,点得比谁都快,崔延年问一句,那边答十句,生怕答少了。
十六个门点完了,崔延年又回了老宅,把分拣以后留下那一房重点一遍,开门的是那个撕谱的老太太。
老太太拄着拐棍,站在门里头,看了他半天,看到他额头上那块黑药膏。
“你就是那个挨了石头的御史。”
“是。”
“头还疼不疼。”
崔延年愣了一下:“不疼了。”
老太太嗯了一声,往边上让了让,把门让开了。
“进来点吧,一口不少。”
“御史,您这么翻,得翻到啥时候。”
石头蹲在门口,嘴里叼着一根草棍。
“翻到翻着为止。”
“那贩绢的要是没走城门呢??”
“他在王家老宅住了三天。”崔延年说,“要进晋阳城,就得过城门,过城门,就得验过所。”
“验过所,就得登簿子。”
石头吐掉草棍:“那要是守门的没登呢?”
崔延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翻完这二十七本,再去问守门的。”
石头缩了缩脖子,不问了。
第二十一本,是南门的,正月十一到正月二十九。
崔延年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正月十九那一页,手指头停住了。
那一行写着:长安县延寿坊人,冯七,年三十二,白色,无须,左手小指少一节。
贩绢四十匹,入晋阳。
保人,门下省令史,张敬。
崔延年把这一行看了三遍,拿笔抄下来了,抄完了,又看了一遍。
“石头。”
“在。”
“去请武使君。”
武士彠来得很快,一进门就凑过来看,看到冯七那两个字,眼睛一亮。
“就是他!左手小指少一节!”
崔延年没说话,拿手指头在保人那一栏上点了点。
武士彠顺着他的手指头往下看。
门下省令史,张敬。
武士彠嘴里念了一遍,念完了,脸上那点高兴一下子没了。
“门下省……”
崔延年看着他。
武士彠的声音低下去了,低得石头在门口都没听清。
“门下省,原来那是王侍中的衙门。”
屋里一下子静了。
王侍中,王珪,太原王氏。
崔延年坐在那一地的簿子中间,手里捏着那支笔,笔尖上的墨,一滴,落在了张敬两个字上。
“这雨,下几天?”
李渊扒着车帘子往外看,雨丝细得跟头发似的,落在脸上不疼,一会儿就把衣裳洇透了。
裴行俭骑在马上,雨水顺着斗笠的边沿往下淌,淌成一条线。
“陛下,回不了。”
“朕问你下几天。”
“河东这一带,三月里的雨,下起来就是三五日。”裴行俭说,“老天爷的事,臣答不上来。”
“那你就说下三五日。”
三月十六,午时,霍邑地界。
出了雀鼠谷,两边的山退开了,地面平了,道也宽了,可道上的土也软了。
头一天还是细雨,落在土道上,土面子颜色变深,看着没什么。
到了午时,道就化开了。
两千辆粮车,前头那几百辆压出来的车辙,后头的车再压上去,压成一道一道的泥沟,泥沟里积着水,水底下是稀泥,车轮一陷就是半个轮子。
推车的人从早上推到午时,走了不到十里地。
“一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