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店门口来了一队人,骑着马,马上的人一个个披着皮袍子,辫子搭在肩膀上。
宋德运在二楼窗户里头看见了,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摔成了四瓣。
晌午,人押进了谷。
薛万均派在谷口的那一队突厥兵,在驿店里把他堵住的时候,堵住的时候,他正坐在店堂里喝茶,桌子上摆着一只钱袋子,门外拴着四匹马,马上都备着鞍子。
押进谷里的时候,宋德运的帽子掉了,头发散着,一路走一路喊。
“太上皇!老朽冤枉!老朽是来送绢的!送绢赎儿子的!”
“绢呢??”
押他的突厥兵往他背后一指,指着那四匹空鞍子的马。
宋德运不喊了。
押到李渊跟前,宋德运扑通跪下了,头磕在石头上,磕得咚咚响。
“太上皇,老朽糊涂!老朽一时糊涂!老朽就这两个儿子……”
“你那两个儿子,”李渊说,“昨夜喊贼的,就是你家老二。”
宋德运的头抬起来了。
宋二郎站在车边上,两只手垂着,脸上的烟灰还没洗,看着他爹。
宋德运看着他儿子,看了好一会儿,嘴唇抖着,抖出一句话来。
“你喊的??”
宋二郎没吭声。
“你喊的!”
宋德运从地上爬起来,要往那边扑,让突厥兵一把按住了,按着跪回去,还在挣,挣得脖子上的筋都鼓出来了。
“老子花了一百六十贯!老子是来救你的!你喊贼?你喊你爹是贼!”
宋二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爹。”
“我在册上。”
宋德运不挣了,跪在那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宋二郎的声音不大,谷里的水声那么响,可这一句,谷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跑了,我就不在册了。”
“我不在册,咱家那十几户,就全是假的了。”
“全是假的,爹,咱家就是第二个太原王家。”
宋德运看着他儿子,看了半天,一屁股坐在地上了,坐在那辆烧了一半的粮车底下,粟米的焦糊味熏得人眼睛疼。
李渊从车辕上下来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宋德运。”
宋德运没应。
“你在册,朕不杀你。”
宋德运慢慢抬起头来。
“你家老二那辆车,还缺一个推的。”
李渊往宋二郎那辆车上一指。
“你跟你儿子,一辆车,推到龙门。”
宋德运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比方才跪着磕头的时候还白。
“还有。”
李渊转过身,往自己的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头也没回。
“宋家往后赎人,一个人,一百匹绢。”
“烧了的那半车粟米,宋家赔。”
“颉利那个挨刀的,宋家赔二十匹。”
颉利在后头一拍大腿:“三十匹!”
“二十五。”
“成交!”
那天后晌,车队出了雀鼠谷。
走在最前头的是宋家那辆车,宋二郎在前头拉,宋德运和宋四郎在后头推。
宋德运五十多岁的人,推了不到五里地,就推不动了,喘得跟拉风箱一样,每走十步就得停下来歇一口气。
宋二郎在前头拉着车杠,一步都没停,也没回头。
宋四郎在后头推着,一边推,一边偷偷看他爹,又偷偷看他哥,谁都不敢看久了。
天黑扎营,宋德运一屁股坐在车底下,靠着车轱辘,两条腿直直地伸着,跟两根木头桩子一样。
宋二郎从车上解下水囊,自己喝了一口,拔出嘴,也没看他爹,把水囊往他爹手边一搁,转身钻到车那头去了。
宋德运看着那只水囊,看了半天,拿起来,喝了一口。
那天夜里,裴行俭拿着一本新簿子,找到宋二郎那辆车跟前。
“宋二郎。”
宋二郎从车底下钻出来了。
“陛下有话。”
裴行俭把簿子翻开,念。
“昨夜喊贼,护车有功。”
“自明日起,宋二郎管十辆车,前后十辆,推车的三十口,归他点卯。”
宋二郎站在那儿,愣了半天:“管……管十辆?”
“十辆。”裴行俭说,“你爹那辆,也在这十辆里头。”
车底下那头,宋德运本来已经躺下了,这一句听见了,身子动了一下,没翻过来。
宋二郎接过那本簿子,捧在手里,站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裴行俭转身走了,走回李渊车边上,李渊正在车里啃冷胡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