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两步,她停住了。
她背对着门口那些人,站了很久,后来转回来。
走到萧美娘跟前,把孩子往边上让了让,然后跪下去了。
一个皇后,当着一院子的人,跪在一个前朝的太后跟前。
“婶娘。”
“你起来。”萧美娘伸手去扶,“你抱着孩子,跪什么跪,仔细压着她。”
“儿臣不起,儿臣跪的是母妃,不是婶娘。”长孙无垢抬起头,“婶娘,儿臣有一句话,要请婶娘转告母妃,宇文母妃。”
院子里没有人出声。
萧美娘站在那儿,看着跪在跟前的这个人。
“你说。”
长孙无垢跪着,怀里抱着孩子。
“儿臣不知道该说什么,儿臣想了半个月,想了十几种说法,一句合适的都没有,谢字太轻,欠字该小兕子说,不该儿臣说,说这些又不像一家人,别的话又不像人说的。”
“儿臣就是想让母妃告诉她……”
“告诉她,孩子儿臣接着了。”
萧美娘伸出手,把她扶起来了,老太太扶得很吃力,张宝林在旁边搭了一把手。
扶起来以后,萧美娘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记着了,今夜我就替你写下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小兕子本来不该送回来的,孙真人给号脉了,说孩子好生养着,别着凉,能多活不少时日。”
“这段时间渊郎应该要去做些事,大安宫老的老,小的小,照看那一院子孩子都忙不过来,所以就先给你送回来了。”
“等着渊郎做完事了,这孩子估摸着还得被带在身边养着,他可能不放心这孩子。”
长孙无垢起身,又朝着萧美娘作了个揖:“婶娘,太极宫这边宫人多,若是忙不过来,孩子们都能送过来养着。”
“不必了。”萧美娘转身朝着轿子走去,走到边上,顿了顿,回过头,眼底已没有一丝温度:“大安宫的孩子大安宫养,渊郎有事做,那就老身养着,养到老身入土那日。”
当夜,萧美娘一个人去了宇文昭仪那个卧室。
三层小楼空了四个月,宫人天天扫,扫得干干净净,屋里那股子味儿散了,有人住着的味儿,散了就回不来了。
老太太让人开了门,把人都遣到院子外头,自己进去的。
那口箱子在里屋,靠西墙。
她拿钥匙开的,那钥匙是从匣子底下找出来的,那四十一张纸的最底下,压着一把小钥匙,用线拴着。
箱子开了。
上头是衣裳,几件常服,几件旧的,叠得极整齐。底下是一个布包。
老太太把布包解开了。
里头三样。
一个柳条编的针线笸箩,边上磨破了两处,用布条子缠着。
里头几根针,几团线,一把磨得发亮的小剪子,一个顶针。
三双鞋底。一模一样,女孩的尺码,七八岁的,纳得很密,一寸十几针。
还有一双鞋。
青缎的,鞋底纳了三层,里头衬着一层薄薄的兔毛,做得极好,一针歪的都没有。
那双鞋是七岁的尺码。
萧美娘在那口箱子跟前站着。
那四十一张纸,她是七月十七那夜起看的,看了三夜才看完。
她知道这双鞋是给谁的,也知道为什么没给。
她还知道,那个人今年三月里在西厢写下过一件事:她要在船上重做一双,用扬州的缎子,做十岁的尺码,回来了给那丫头。
老太太前几日让人翻过那些行装。
剪子在。
缎子也在,扬州买的,两尺,青的,还没动过。
萧美娘把那双鞋拿起来,在手里看了半晌,又放回去了,放回原处,跟那三双鞋底并排。
她把布包重新系好,把衣裳盖回去,把箱子盖上,落了锁。
只是把那两尺缎子和那把剪子,带走了。
回到自己屋,点了灯,把缎子在案上铺开,用手一寸一寸抹平。
抹完了,她在案前坐着,一动没动,朝着门口看了看,看到个人影,喊了一声。
“张丫头,别在外面晃悠了,进来。”
张宝林讪笑着走了进来:“老太太,这么晚了还不睡?我就是起夜,看着您这灯还亮着,过来看看,我让小扣子给您烧点热水泡泡脚?”
“不泡,你去把元霸抱来。”萧美娘顺手指了指侧屋:“在那个屋。”
张宝林愣住了:“这会儿?都三更了,那小子睡得跟猪似的,抱来他也醒不了。”
“抱来。”
元霸睡得死,一路趴在张宝林肩上打呼,放在萧美娘脚边的小凳上抱着,还没醒。
老太太伸手,把那孩子的一只脚拿起来,拿手指头从脚跟量到脚尖。
元霸怕痒,在张宝林怀里扭了两下,醒了。
揉了揉眼睛,看见是萧美娘,就不怕了,光着脚往老太太身上靠。
“萧婶娘,你在干什么呀。”
“量脚。”
“量脚干什么。”
萧美娘把那只小脚放下,从案上把那块青缎子拉了过来,铺在膝盖上。
“做鞋,昨夜婶娘答应你的,只是婶娘年纪大了,做不好虎头鞋了,就给你做一双平常穿的吧……”
大安宫今年的中秋,没人提,也没人准备,目光所及之处,不知何时都已经挂上了白布,整个宫里,一片死寂,转头又过了一日。
八月十六,大安宫,三层小楼客厅。
李世民没带无舌,也没让人通报,自己来了。
李渊在灯底下坐着。案上摊着的不是纸,是那件常服。
那件常服的内襟上,缝着一道,缝得很难看。
“父皇。”
李渊没有抬头:“坐。”
李世民坐了。
屋里静了半晌。
后来李渊开口了。
“二郎,朕问你一句。”
“父皇问。”
李渊把手从那件衣裳上挪开。
“七月十七那天,在船上。朕那时候不太清醒,可有一句话,朕听见了。”
李世民的背绷住了。
“你说:母妃这条命,是儿臣欠的。”
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朕问你,”李渊抬起眼,“你欠的什么。”
李世民坐在那儿。
这十六日,从中牟到长安一千一百里,他想过这一句会不会被问,也想过很多种答法。
他想过说:儿臣是天子,父皇出巡遇刺,是儿臣护驾不周。
他想过说:儿臣那日中了暑,不在船上,那是儿臣的错。
他想过说:儿臣的江山,出了这样的事,本就是儿臣欠的。
这三样都是真话。
这三样,没有一样是那句话的意思。
李渊没有催他。老头坐在灯底下,一只手还搭在那件衣裳上,就那么看着他。
过了很久,李世民开口了。
“父皇。”
“嗯。”
“儿臣答不上来。”
李渊看着他。
“答不上来,”他说,“还是不肯答。”
李世民没有说话。
那间屋子里,灯芯爆了一下。
李渊把眼睛从他脸上移开了,重新看着案上那件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