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美娘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李元霸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校场中间,慢慢走了过去。
“元霸,起来。”
元霸蹲在那,一声不吭,萧美娘慢慢蹲了下去,膝盖响了一声,眉头轻轻一拧。
“元霸,抬头,原来我怎么教你的!”
李元霸缓缓抬起头,天黑,萧美娘看不清孩子的表情,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这才发现已经湿了一片。
“元霸,你刚才问谁给你做鞋,婶娘答应你,婶娘活着一日,就给你做一日!”
说完,老太太把孩子脸上的手挪到了头上,轻轻摸了摸,她的手很凉,也在抖。
“元霸,跟我回去。”
“婶娘……”李元霸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抱着萧美娘的胳膊:“你们没在的时候,二嫂带我们出宫玩,我看到他们跟程哥哥打架,说程哥哥是没娘的孩子,我是不是以后也是没娘的孩子了?”
萧美娘愣了一瞬,摇了摇头:“元霸,婶娘腿不好,站不起来,你扶我一把。”
李元霸站在那哭了好一阵,连拖带拽的把萧美娘扯了起来。
“元霸,跟着婶娘回去,以后要听话……”
第二日,李渊从太极宫回来了,直奔小楼,到了二层的卧室里。
元嘉和澄霞在里头,五个月了,两个都能坐一会儿,扶着能坐住,会翻,妹妹翻得比弟弟利索。
李渊进屋的时候,那两个正在互相抓,妹妹抓着弟弟的袖子,弟弟一只手在空里划拉。
李渊愣了片刻,在软榻边上坐下,半晌没有伸手。
两个孩子见李渊回来了,手忙脚乱的朝着李渊身上爬,李渊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
头,脖子,胸口,两条胳膊,两条腿,一样一样地摸,摸完了姐姐摸弟弟,一样的次序。
屋里的人都不敢出声。
只有跟着来的李承乾看出来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这十六日他把那六十三张纸从头到尾看过两遍。
七月十七那一日是空的,底下另有一张,是萧美娘补的,老太太一笔一笔写的,写的是那个人临死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
头,脖子,胸口,两条胳膊,两条腿。
摸完了才抬头。
李渊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这俩养得好。”
乳母跪下磕头:“回陛下,是太子殿下的功劳。”
“殿下这半年,隔两三日就来一趟,头一回来,抱都不会抱,托着孩子的手直哆嗦,奴婢在旁边看着都替他慌。”
李渊嗯了一声,把弟弟抱起来了。
那孩子起头还好,被抱起来的时候咧了咧嘴,抱了一会儿,他开始哭,先是哼,后来哭出声,越哭越凶,两只脚在襁褓里蹬。
李渊拍了两下,那孩子哭得更厉害了,他又拍了两下,还是不管用。
“皇爷爷。”
李承乾从门口走过来了。
“小叔叔是要人拍。”
“朕不是拍了。”李渊没好气道。
“皇爷爷拍得不对。”李承乾伸出手,“孙儿来。”
李渊把孩子递过去了。
李承乾接过来抱在怀里,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在那个小背上拍。
拍两下。
停一下。
再拍两下。
那孩子哭了三声,声音就低下去了,第五下的时候他不哭了,第八下的时候他把脸埋进李承乾的衣襟里,蹭了两下。
到第十几下,睡着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
李渊坐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孙子抱着自己的儿子。
“高明,这个法子谁教你的。”
“这法子是拍愔儿的,后来孙儿来试了一下,发现小叔叔用这个法子也好用。”李承乾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
“当时孙儿头一回来,他哭得脸都紫了,孙儿怎么哄都不成,急得直冒汗。”
“后来孙儿就去找母后,当时母后就是这么拍愔儿的,拍一会儿就不哭了,孙儿来试了试,果真好用。”
李渊坐在那儿,想起了七月十二那一张上头写着。
那是杨妃在扬州跳板底下托付的一件事,宇文昭仪应下了,说“他夜里得有人拍着睡,拍两下停一下,我记住了”。
那是杨妃教她的,杨妃是从哪儿学的,如今没有人知道了。
这个法子在这个家里传了几手,如今传到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手上。
传下来的时候,中间那个人不在了。
李渊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高明。”
“孙儿在。”
“往后这两个孩子这,你隔几日还来。”
“孙儿本来就要来。”李承乾强撑着一丝笑意。
“朕知道你要来。”李渊说,“朕是说,你别光看,你抱着在院子里走两步,他们眼睛已经能认人了,得让他们记住谁是谁。”
八月十五,小兕子送回立政殿。
送她的是萧美娘,老太太自己要去的,她说这孩子从中牟到长安是她抱着回来的,要交,也得她亲手交。
长孙无垢在殿门口等着。
她这半年在宫里。四月里在渭水码头送的行,送到跳板尽头,把人扶上去,自己下来了,稚奴那时候离不得娘。
七月末中牟的奏到了长安,她看完那道奏,在立政殿里坐了一夜,第二天照常起来,照常理事。
她是皇后,太子监国,宫里几千号人,她不能倒。
这半个月她瘦了一圈。
轿子停在殿门口,张宝林先下来,回身扶老太太。萧美娘下了轿站稳了,才让奶娘把孩子递过来。
她接在怀里。
她七十二了,抱不动,张宝林在旁边虚扶着手,一路提心吊胆。
“老太太,还是让奶娘抱着吧,这台阶……”
“闭嘴。”
萧美娘抱着那孩子,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了七级。
长孙无垢站在殿门里头,看着那七级台阶上的老太太,一直没有动。
到了跟前,萧美娘停住了。
“二郎家的。”
“婶娘。”长孙无垢连忙上前一步准备行长辈礼。
“免了,接着吧。”
长孙无垢伸出手,伸到一半,停了。
那孩子四月里走的时候,还只会睁着眼睛看人,如今五个多月了,胖了,脸圆了,被人抱着,正拿两只手抓萧美娘襟前的扣子,抓得很起劲。
长孙无垢看着自己的女儿,手停在半空,停了三息。
把孩子接过去后,把那个襁褓解开了。
在殿门口,当着一院子的人,一层一层解开。
解开以后,她开始摸。
先是头,然后脖子,然后胸口,两条胳膊,两条腿,一条,一条。
摸得很慢,一寸一寸地摸。
萧美娘站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就把脸转开了,看着院子里那棵树,没有说话。
因为她见过这个。
七月十七,中舱门口,有一个人靠在那儿,背上七根箭,怀里抱着这个孩子,那个人在咽气之前,做的是同一件事,同样的次序。
头。脖子。胸口。两条胳膊。两条腿。
摸完了才抬头。
长孙无垢摸完了,把襁褓重新裹好,抱着孩子转身往殿里走。